第16章

六点半,脚步声。走廊尽头,陈默站定,转身,认认真真地: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康复。」
「嗯。」顾沉说,「很适合。」
第五轮的第一天,从同一句话开始。他往餐厅走,心里的实验清单已经列到了第七条。
三条线。
痕。刻在这栋楼身上的东西——床板,墙角,看它记不记仇。
物。藏在这栋楼肚子里的东西——缝里的,土里的。
字。写下来的,和教给活人的。
每一条线各下几个子,过河那天一起收网。至于河什么时候过——终点他也定好了。等东西都埋好,他去亲手按重来。
这栋楼替他重置了四次。第五次,他想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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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靠窗。
林晚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住,眉心轻轻蹙起。
「不好意思……我们,见过吗?」
连续第三轮。一字不差。
「可能吧。」顾沉说。
这一次他没有多给。清单太满,后手要留在最值钱的地方。
她「哦」了一声,没有像上上轮那样立刻放掉他——那点蹙意在眉心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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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的汤是玉米排骨。
她坐在老位置。他端着盘子过去,坐下,频率合规:这一轮第二次接触。
她没说话。可目光落到他身上的次数,比一个陌生人该有的多。早上那句「可能吧」,没能把她的眉心抚平。
汤先上的。她那碗搁在手边,一直没动——她在翻本子,一页一页,翻得很专心。
顾沉看着那碗汤的热气一点一点变淡。
时机到了。
他把心跳按稳,用最平常的语气,像说一句谁都会说的话:
「汤要凉了。」
林晚翻本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停了整整一秒。
然后她慢慢地放下本子,看着那碗汤,又抬起眼,看他。
「……你说什么?」
「汤。」顾沉指了指,「要凉了。」
她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动作都对。可她的眉心蹙起来了,比早上深得多。
半晌,她说:「奇怪。」
「什么奇怪?」
「这句话。」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心口,「你一说,这里就空了一下。」
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没底气:「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我这毛病,医生说会好的。」
顾沉低头喝汤。速度中等。
心里有一个地方,又烫,又疼。
她赌对了。
上一轮,紫藤架下,她说:留一句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话。哪天忘了,另一个人就说这句。听的人心里会动一下——动一下,就是还没丢干净。
她赌对了。
而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赌对了。
「不奇怪。」他说。
林晚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掏出本子,翻到空页,低头写了一行。写得很慢。
这是他看她第三次写下他。
每一轮的本子上都有他。每一轮的本子都会变白。
只有第一页那句话留着。像海退了,礁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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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替清单踩点。
床板背面,够厚,够隐蔽——痕的位置。床垫侧面有一道开线的缝,两指宽——物的位置,近的那个。远的那个放在紫藤根下:死角管得住眼睛,也管得住土。
工具还缺。刻的、写的,明天想办法。
他慢慢走了一大圈,步数不超上限,路线不重样。一个康复中的病人,散步,晒太阳。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清单全在脑子里。
这是他的仓库,全世界唯一撬不开的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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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从草坪西边绕回来。
那边平时没什么人。视觉科的病人不常到花园来——他们的院子在东侧,隔着一排冬青。
草坪西角,立着一个画架。
一个很瘦的背影坐在画架前,病服在身上晃荡,空出来的地方被风填着。他画得很慢,很专注,头都不抬。
顾沉放慢脚步。
撕纸的声音。
那人把刚画完的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撕成几片,随手一放。风把纸片带起来,滚过草坪。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接着画。同一个坐姿,同一个角度,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画。撕。画。
一片碎纸滚到顾沉脚边,停住了。
他弯腰,捡起来。
纸片上是一只眼睛。
铅笔画的,就一只。可画得极好。睫毛的影子,下眼睑一点很浅的光——好得那只眼睛像下一秒就要眨。
顾沉盯着它看了很久。
眼熟。
说不出来的眼熟。不是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的——他把全院的脸翻了一遍,都对不上。可它就是眼熟,熟得他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轻轻沉了一下。
这种感觉,他最近听人形容过。
像欠了谁一句话,见到人才想起来。
他把纸片放回草地上,压了一个小石子,走开了。
走出很远,背后还传来撕纸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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