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以亲事定了,下一步就得把家里的条件弄上去。
正房那三间预制块的堂屋带走廊,搁十年前算气派。
可现在谁家不是红砖瓦房?预制块这东西,不像后来加了钢筋水泥,一点都不结实,用不了多久就风化,沙子哗啦啦往下掉。
东屋是他的工作间,到处漏风不说。
红砖缝里填的还是黄泥麦草,哪有水泥砂浆牢靠,现在也晃晃悠悠快塌了。
另外还得砌个正经厕所,带化粪池冲水那种。
倒不是光为了杨落雁。
是吴远自己受不了。
农村旱厕,夏天蚊子咬,冬天冻**,实在遭罪。
总之,要忙的事还多得很。
熊刚媳妇吴秀华,今儿特意捯饬了一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脸上擦得白净。
她把从几个弟弟家借来的钱,全都还了回去。
熊刚蹬着二八大杠,心想媳妇这么支持自己,今儿这一趟,说什么也得帮小舅子把小杨娶回家。
杨支书那号人他打过交道。
一句话,难缠。
一千块的彩礼钱,那是早就放出风来的,杨家到时候会不会临时加价,谁也保不准。
但熊刚把心一横,管不了那么多了。
天擦黑的时候,杨支书家的那排红砖大瓦房,在梨园村里头亮得扎眼。
五间房的大院子,灯火通明。
熊刚两口子前脚刚到,院子里后脚就热闹开了。
“杨支书在家不?我是下圩村的熊刚。”
“哟,熊老弟,快进来暖和暖和。”
这年节下,天黑得早,家家户户门也不兴关。
但熊刚俩人还是守规矩,站在门口先打一声招呼,等里头杨支书披着棉袄迎出来,这才互相让着,进了院子,进了堂屋。
杨支书接过媳妇递来的一品梅,撕开包装,先给了熊刚一根。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旱烟杆,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锅子里的火星猛地一亮:“我还是贪这一口。”
烟雾吐出来,带着一股呛味。
正巧,吴秀华把装了两条一品梅的网兜搁在了八仙桌上。
杨支书眼皮一跳,赶紧问道:“熊老弟,你这是干啥?来就来,还带东西,太破费了。”
熊刚看了一眼媳妇,浓眉一挑,笑呵呵地接话:“杨老哥,今儿我跟贱内登门,是来跟您讨桩喜事。
您要是能点头,往后咱两家,那可就是亲上加亲了。”
杨支书在村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听这话,心里就有数了。
他也不绕弯子,接过话头,一**到底:“熊老弟,你直说吧,是替哪家的娃娃来说媒的?”
“还能有谁?就是我那小舅子,吴远。
跟杨老哥您一个村的。”
熊刚往前凑了半步,“我那舅子刚出师,木匠活全学会了,人也踏实肯干,身子骨壮实,老哥您平时肯定也看在眼里……”
话没说完,就被杨支书抬手拦住了。
“等等。”
杨支书放下旱烟杆,抬头看着熊刚,“熊老弟,我老杨之前放出去的话,你不可能没听过吧?落雁是我最疼的小闺女,高中毕业,长得也不比城里姑娘差,我说想给她找个城里人家,让她过几天好日子,这不过分吧?”
熊刚脸皮烧得慌,硬撑着一句:“不算多,不算多。”
跟着摸出个红纸包,往桌上一搁,“杨支书要的那一千块彩礼,我小舅子自个儿挣的,一分没靠旁人。
钱还没焐热呢,他就催我跟他姐来提亲了。”
西屋门帘后头,藏着个扎双马尾的姑娘。
杨落雁。
听说是吴远来提亲,她脑子里翻不出太多关于他的印象。
可要说谁让她觉得最踏实、最放心,还真就数他。
再听说那一千块全是吴远自己赚的,她心里头对这小子,倒有点刮目相看了。
还真是——三年不见,得换个眼光瞧人?
杨支书可没那么好糊弄。
他琢磨着,这钱准是熊刚家里凑的,硬说是吴远挣的,想撮合俩小的。
真要是这样,那更没门。
他沉了沉嗓子,开口说:“吴远那后生,我晓得。
人老实,也肯下力。
可他没城市户口,咱换位想想,我闺女跟了他,还不是土里刨食,一辈子拴在田埂上?”
“这事,熊老弟,老哥只能对不住了。”
说完,杨支书站起身,把网兜里两条烟往熊刚手里塞。
一条不收,那是真没戏。
两条都收,也未必成。
只有收一条退一条,才算有门道。
熊刚两口子出了杨家门,顺路拐回老家。
大黄摇着尾巴迎上来,他们直接进了东屋。
屋里,吴远还趴在灯下,拿墨斗弹线,一下一下,认真得很。
熊刚叹口气,脸上那表情,已经把结果写明白了。
吴远想去倒水,三姐抢了先。
他只好给三**递了根烟,先开口:“早知道找个媒人去说亲,也省得让三**丢面子。”
熊刚摆摆手,吐了口烟圈:“我丢啥面子?拿着你那挣的一千块,我腰杆硬得很!可老杨头不信那是你挣的。
他提的那句‘将心比心’,我实在没法接。”
吴远点头:“他说的是实话,你接不了也正常。
没事,三**。”
熊刚*了*牙,压低声音:“听说城里有人来提过亲,杨支书收了人家的礼。
所以幺弟,你这事,怕是……”
话没说完,吴远打断他:“三**,能打听出那人是谁不?我估摸着,那家伙身上八成有毛病,指不定藏着什么隐疾。”
熊刚没当真。
只当幺弟是看上杨落雁了,把情敌都想成了坏人。
可话说回来,城里有钱的主儿多的是。
不管比啥,农村人都差一截。
他点点头,应了声:“成,我回去问问看,帮你打听。”
“**,你顺道帮我问问,谁家想做组合柜。
我包工包料,一套一千二。”
“行,一起问。”
吴远站起来:“天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吧。
天黑,就不留你们了。”
回去路上。
熊刚蹬了会儿车,骑出老远才冒出一句:“媳妇,你觉不觉得,幺弟跟换了个人似的?”
吴秀华压根没往那想,随口答:“哪儿啊,还不是老样子,就知道气我,不听话!”
“他又咋不听话了?”
“非要娶那个杨落雁,愁死个人。
要是听我的,娶徐家那姑娘,门当户对的,将来还能少吃点苦。”
“媳妇,徐家那大丫头,我听说跟好几个男的扯不清,也不知道真假。”
“真有这事?”
“问问就知道了,瞒不住。”
“得了,你先帮幺弟打听城里那户人吧,让他早点死心。”
熊刚没再往下说。
可心里,他还是觉得,刚才跟自己说话那小子,不像个二十出头、沉不住气的毛头小伙子。
反倒像老杨头那种老谋深算的。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腊月初九,风刮得脸疼。
吴远一大清早就爬起来,烧了锅粥,扔了几块红苕干进去,就着坛子里的咸菜疙瘩,随便对付了一顿。
剩下的倒给大黄。
那狗吃得挺欢。
吃完,他就轻装出门,只带了副劳保手套和一团隔音棉花。
今天要开电锯,把组合柜的立木、横木全锯出来,顺带把木板裁好。
估计得一上午。
九点多,有人在门口喊他,他愣是没听见。
杨落雁发现,自己白操心了。
来之前,她还怕被吴远撞见,准备了好几套说辞。
比如路过讨口水喝,或者你家大黄真乖,你家地种得不错……
结果一样没用上。
直到屋里的电锯冷不丁停下来,她探进院子的半边身子,才落到吴远眼角余光里。
“谁啊?”
吴远随口喊了句。
他只觉得眼角闪了一下,没当回事。
再说大黄也没叫,压根不可能有人。
谁知真有人应了:“是我,怎么,连老同学都不认识了?”
吴远探出头一看,是杨落雁,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膀子,实在不像话。
回头找衣服,哪儿有啊,还在堂屋西厢床上搁着呢。
杨落雁自己也说不上来为啥。
平时在家,光膀子的老爷们儿见得还少吗?村里夏天谁不这么干?
她从来没红过脸。
偏偏今儿个,两边脸颊烫得厉害,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
吴远几步蹿进堂屋,翻出一件工字背心套上。
胸口破俩洞,总比光着强。
他正想招呼杨落雁进屋坐,结果人家背着双手,自个儿摸进了东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