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包里掏出红薯干,嚼了起来。
他不喊不叫。
柜子往这一杵,懂行的自然会凑过来问。
再说了,这组合柜在南方早就风靡了,可在北岗县,还是稀罕物件。
他拉来的这套,在这条绵延一里多的集市上,那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一直挨到中午,太阳终于有点暖和气儿了。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停下步子,伸手摸了半天柜子的边角,拍着台面问他:“这家具咋卖啊?”
“大爷,这是南方现在最火的组合柜。
给儿子娶媳妇,给闺女出嫁当陪嫁,摆家里面子足足的。
而且您听好了,就这一套,北岗这地儿您找不出第二套来!”
“价钱嘛,一千二,包上门装好。”
老头听完,脖子一缩,扭头就走。
吴远也没丧气,蹲下来接着嚼红薯干。
旁边的篾匠大哥忍不住了,压着嗓子说:“小兄弟,你敢喊一千二?别说今儿个,十天半月你也甭想出手!太贵了,北岗一般人家哪掏得出这个钱?”
“大哥,这货等有缘人,真说不准。”
再说了,吴远心里也委屈。
喊价不就是为了让人砍吗?真想买就坐地还价呗。
一声不吭走了,那就是压根没想过掏钱。
两人正说着。
一对中年夫妻在组合柜前停了下来。
那女人穿了件洋气的滑雪衫,跟旁边裹成粽子似的大姐们一比,气质直接拉满。
吴远看见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心里就有了谱。
男人点了根一品梅,终于开口:“小兄弟,你这组合柜想咋卖?”
吴远凑过去:“大哥,一看您就是懂行的。
价钱先不提,您先给说说,这套柜子的手艺咋样?”
男人吐了口烟,手指摸到柜子拼缝的地方,嘴里念叨:“这活儿,没个三十年练不出来吧?小伙子,这套东西是你师傅打的?”
三十年,没错。
他活了两辈子。
五十五岁重生回来,可不就是三十多年的手艺?
吴远竖了个大拇指,嗓门一亮:“大哥,您眼力**!这套家伙是位老手艺人熬了半年,一榫一卯抠出来的。
整个北岗县就这么一套!价我少要,一千二,交个朋友。
弄回家往那一搁,邻居都得眼红。”
男人瞥了眼身边的女人,扭头问他:“包送包装?”
“那还用说,服务到门口。
这点活儿我自个儿就干了,哪能劳烦师父出马。”
“行,车拉上,跟我们走。”
“好嘞!”
吴远应了一声,声儿里头带着压不住的劲儿。
旁边编篾筐的老兄瞧得牙根发酸。
一千二。
够他编上千个筐子了。
心里头一阵发麻。
跟着那对中年两口子,一直走到县大院门口。
吴远后背全湿了。
怀里揣着的红苕干都捂得软塌塌的。
柜子扛上楼,那女人递了杯热水:“小师傅,辛苦你了。”
吴远接过杯子,咧嘴一笑:“姐,您客气,包我身上。”
安装柜子倒不算难。
就是屋子里的东西得挪开,收拾出个空地来费工夫。
一直折腾到快五点,才算完事。
女人从兜里掏出一百二十张十块的,数了一遍。
吴远接过来,指尖捻了两下,摸准了手感,又连声道了谢,这才拉着平板车往外走。
回家的路上,吴远心里头乐,脸上倒是没怎么露。
到了通往一口井的乡道,他拉着车顺坡往下溜,直奔三姐家。
那个村子叫上圩,吴秀华就住那。
这会儿,吴秀华正窝在家里发愁。
幺弟铁了心要娶杨落雁,她嘴上说让他自己去挣钱,可心里早搁不住了。
爹妈没了,老家梨园村就剩这么一个弟弟。
没成家,也没个营生,她这个当三姐的不操心,谁操心?
指望大姐?
大姐上回过去,串门顺手就把粮食白菜捎走了。
二姐呢,自己日子都紧巴巴,孩子又多,想搭把手也没那条件。
四妹家的男人倒是个村支书,人也厚道。
可他一门心思觉得幺弟看不起他,咋说都不信,更别提帮忙了。
吴秀华翻来覆去算,连几个小叔子都借了个遍,才凑出六百块。
一多半还差着呢。
总不能彩礼给了,连结婚办酒的钱都没着落吧?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狗叫。
幺弟抱着老二一路冲进来,步子迈得飞快。
“三姐?三姐?”
吴秀华掀开帘子探出头:“喊啥,把小文放地上,让他自个儿玩去。”
吴远把熊文搁下来,又瞪着眼吓唬他:“再让我逮着你去河边浪,我就揍你一顿,记住没?”
吴秀华不当事儿地说:“河都冻实了,你别老吓孩子。”
吴远还是没忍住,对着小**了个凶脸。
上一世小文没活下来,成了三姐家喘不过气的坎儿。
其实祸根早就种下了。
那娃就喜欢往河边钻。
冬天结冰倒没啥,可等来年开春,河水一涨,那危险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但这话没法明说。
吴远只能先吓唬住小文,同时盘算着,等明年开春,把孩子接到自己家待一阵子。
兴许能把这桩遗憾给堵上。
毕竟三姐待他,那是真没话说。
上心到他自个儿都觉得,三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伏地魔。
一点不掺假。
“你咋跑来了?”
吴秀华摸了把小文的脑袋,塞了块糖,才把那孩子眼眶里转着的泪给憋回去。
“到日子了!”
吴远语气笃定,从怀里掏出一沓钱,1200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拍在三姐面前。
在三姐面前,他没藏着掖着的必要。
吴秀华一瞅那厚厚一摞大团结,眼睛都直了,声音不由自主压得低低。
“幺弟,你打哪儿弄来这么多?”
“反正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全交给你了。
你得帮我把杨落雁娶进门。”
“我问你话呢!”
吴秀华更急了。
“靠手艺赚的。
就那套组合柜,今天刚拉去,半天就出了手,钱全在这儿。”
“真的?”
“骗谁也不敢骗你啊,三姐。”
吴秀华激动得转过身,对着老家的方向,两手合十,嘴里嘀嘀咕咕个没完。
“爹,娘,幺弟总算学到本事出息了!您二老在天有灵,保佑他发财娶个好媳妇,一辈子顺顺当当。”
“三姐,你瞎念叨啥呢!”
“没念叨,没念叨!”
吴秀华转回来,从那摞大团结里点了二十张塞给幺弟:“这钱你拿着。
杨家那边只要一千块彩礼。”
“后头办酒席也得花钱呢。”
“办酒还能让你掏?”
吴秀华语气硬得很:“就算爹娘不在了,你四个姐还没死呢。”
“三姐……”
吴远嗓子有点发紧。
“得得得,你少糊弄我。”
吴秀华松了一大口气,把那一千块拿手里甩了甩,“能不能过杨支书那关,还两说呢。”
“有三姐出马,哪还有办不成的事。”
“少跟我贫。”
吴秀华转身从西屋拎了几斤米面,往幺弟肩膀上一挂:“不留你吃饭了,这几天肯定累得够呛,赶紧回去歇着。”
说完突然想起来,今儿个是腊八。
她赶紧冲到东南角的灶房,拿个大号铝饭盒装了满满一盒腊八粥:“带回去吃,也算过了节。”
“那我走了,三姐。”
“走吧走吧。”
吴远把米面和粥往车把上一绑,拉着平板车走了。
吴秀华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回过神来,她有点恍惚。
幺弟总算长大了。
头一回就挣了一千二,照这么下去,说不定真能当上大老板。
想到这,吴秀华把腰板挺了挺,喊了一声熊武,让他看好小文,自己朝村部走去。
回到梨园村,吴远嘴里哼着调子。
可越往家走,那声音听着越孤单。
只有那条大黄狗,隔着快烂掉的木门,冲他拼命摇尾巴。
尾巴甩得呼呼响,带出风声。
能看出来,使了全力。
吴远推开大门,摸了摸大黄的脑袋,才想起那一饭盒腊八粥,倒锅里热了热。
一人一狗就蹲在大门口,把粥喝了,就算过了节。
喝完回身一看这个院子,吴远觉得好日子还远着呢。
幸福不光靠娶了杨落雁就成。
他得真有本事,让杨落雁跟着自己过好日子。
要不然,还不如让人家嫁给城里那个死鬼,起码能享三年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