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少爷吩咐的,给许小姐备的客房,就在主卧隔壁。”

苏瑾安端着汤碗,碗沿的热气扑到手背上,她没有挪开。

“知道了。”

赵叔嘴唇动了动,那些劝人的话卡在喉咙口,最后只剩一声叹息,他转身出了厨房。

当天晚上,苏瑾安回到画室,反手落锁,在画架前站了许久。

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画布只剩一块暗影。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灯,把颜料一管一管摆到桌面上,拧开盖子,挤到调色板里。

手腕开始移动以后,脑子里的声音才慢慢停下。

主卧隔壁。

她住在东厢房,从她房门到主宅,要穿过一段回廊,再绕过两处拐角。

许梦瑶的房间,却只隔着顾寒渊卧室一堵墙。

苏瑾安把画笔蘸进颜料里,在画布上拉出一道长线,颜料拖到末端,颜色断开,露出底下粗糙的布纹。

十一天后,十月十七。

苏瑾安六点醒来,床头闹钟还没响,她睁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随后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黑框眼镜,暗沉底妆,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和昨天没有区别。

今天是她二十九岁生日。

这件事没人知道。

户口本上的日期被她改过,协议里也没有填这一栏,顾寒渊不知道,老**不知道,老陈也不知道。

赵叔知道。

至于赵叔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问过。

赵叔就是会记住这种小事的人。

苏瑾安洗完脸,把粉底一点一点拍上去,镜子里那张脸又变得普通,暗沉,挤在人群里也没人多看一眼。

收拾完,她拿上画具去了画室。

今天不做早餐。

顾寒渊昨晚没有回来,厨房冰箱里还有前天留下的饭菜,顾家少不了一口吃的。

画室门一推开,晨光从北窗照进来,白墙亮得刺眼。

苏瑾安搬来一面小镜子,放在画架旁边,摘下眼镜。

她坐在镜子前,开始调色。

底色铺开,轮廓一点一点出来,眉骨,鼻梁,嘴唇,最后是眼睛。

画布上的那张脸,和她平日给外人看的完全不同。

皮肤干净,眉眼清楚,唇色浅红,没有黑框眼镜,也没有那层暗黄粉底。

这一画,就是两个小时。

最后一笔落完,她把画笔搁在调色板边缘,盯着画布看了许久。

画里的人,至少不用躲在粉底后面。

“生日快乐,苏瑾安。”

这句话出口时,她的唇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画室外有人敲门。

三下,隔一会儿再敲一下,是赵叔。

苏瑾安把自画像翻过去,扣在画架上,重新戴好眼镜,起身开门。

赵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带盖的瓷碗,碗边夹着一双筷子,热气从盖缝里往外冒。

“少奶。”

他把瓷碗递过来。

苏瑾安接住瓷碗,揭开盖子。

是一碗长寿面。

清汤里卧着面条,上面放了个荷包蛋,蛋黄完整,边缘煎出浅黄的焦边。

“赵叔,你这是……”

“今天十月十七。”

赵叔搓了搓手,笑得有点局促。

“少奶生日快乐,我这手艺也就这样,您将就吃两口。”

苏瑾安捧着瓷碗,热度从碗壁烫到手心,她没有松开。

“谢谢赵叔。”

“谢什么,一碗面的事。”

赵叔往后退了半步,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少爷今天可能不回来。”

苏瑾安挑起面条,吹了吹热气。

“嗯。”

“许小姐今天去医院复查,少爷陪着她去的,一早就出门了。”

苏瑾安把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汤底咸淡正好。

“赵叔,面条好吃。”

赵叔看着她,她脸上还是平日那副样子,连眉梢都没动。

再劝也没处落脚,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画室门口。

苏瑾安蹲在画室门槛边,把那碗面吃完。

荷包蛋留到最后。

她用筷子戳开蛋黄,金黄的蛋液流进汤里,热气熏上来,她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吃完以后,她把碗筷放在门口台阶上,又回到画架前继续画画。

那天傍晚,顾寒渊没有回来。

夜里十一点,前院也没有车声。

苏瑾安在画室待到深夜才回东厢房,路过客厅时,里面没有开灯,前院车位空着。

第二天早上,苏瑾安比平时晚出门半小时。

走到客厅门口时,她先闻到了花香。

茶几上摆着一束马蹄莲,白色花瓣被包装纸托着,纸带还没拆完。

旁边放着一个蛋糕盒,盒盖打开一半,奶油上写着:瑶瑶出院快乐。

蛋糕被切走一块,叉子横在盒边,叉齿上沾着奶油,还没干。

苏瑾安站在茶几前看了几秒,随后绕过茶几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牛奶,身后传来脚步声。

“嫂子早。”

苏瑾安关上冰箱门,转身看过去。

许梦瑶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浅粉色居家裙,头发半湿,光脚踩在地砖上,手里捧着马克杯。

“我来接点热水。”

她笑着往里走。

“嫂子也起这么早啊?”

苏瑾安让开饮水机。

“许小姐用。”

许梦瑶接了热水,双手捧着杯子,杯口的白气贴着她的脸往上升。

“昨晚渊哥陪我到好晚,复查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一直睡不安稳。”

她吹了吹热水。

“渊哥就坐在旁边陪我等,嫂子不会介意吧?”

苏瑾安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瓶口碰到杯沿,发出轻响。

“不会,梦瑶身体要紧。”

许梦瑶眨了眨眼,嘴角抬得更明显。

“嫂子真大度。”

“换了别人,老公整晚不回家,陪别的女人去医院,总要问两句吧?”

苏瑾安拧好牛奶瓶盖,把瓶子放回冰箱。

“许小姐是病人,看病是正事。”

许梦瑶笑出了声,嗓音放得软。

“难怪渊哥说你省心。”

她端着杯子往外走,经过苏瑾安身边时,脚步放慢,话音也收了起来。

“对了嫂子,渊哥昨晚在医院走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想了半宿,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苏瑾安转过脸看她。

许梦瑶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杯壁。

“他说,等瑶瑶身体养好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

说完,她抬头望过来,眼里浮着水光,唇角也往下压了压。

“嫂子,你别多想,也许渊哥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苏瑾安端着牛奶杯,手掌贴着杯壁,杯底的冷意透进掌心。

“许小姐,水要凉了。”

许梦瑶脸上的笑停了片刻。

随后她又笑了笑,捧着杯子出了厨房。

苏瑾安站在原地,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洗干净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从开冰箱到离开厨房,她手里的动作没有乱过。

那天晚上快十二点,苏瑾安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伸手准备关灯。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苏瑾安,你知道他为什么娶你吗?

想知道真相,后天下午三点,碧云咖啡馆。

苏瑾安盯着屏幕看了许久。

手机光照在她脸上,镜片映出一块白光。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关掉台灯。

房间暗下来以后,她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过了很久,她翻身面向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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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