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板车到了沈家小院。

小院破得很。

篱笆歪着,柴垛被雨淋过,墙根下放着两只缺口瓦盆。

院里空荡荡,连鸡叫声都没有。

沈家能卖的,大概全卖光了。

沈秋月把门推开,屋里冷得吓人。

土炕上只有一床旧被,棉絮从边角露出来。

沈母被扶上炕,刚躺下又咳。

这次咳得厉害,胸膛一阵起伏,帕子上很快染出暗红。

沈秋月脸色全白了。

“娘!”

沈家婶子吓得退了一步。

“哎哟,又咳血了。”

堂叔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只把脑袋探着。

“秋月啊,我看还是赶紧准备吧。**这咳法,熬不过几天。”

沈秋月猛地回头。

“你闭嘴!”

堂叔被吼得脸上挂不住。

“我好心提醒你,你还凶我?你爹不在了,我算你长辈!”

“长辈就能盼我娘死?”

“谁盼她死了?我这是怕你犯糊涂!王老虎放话了,你要再借钱,就得拿人还。**病成这样,你拿什么还?”

屋里一下静了。

王老虎三个字,比寒风还冷。

沈秋月身子晃了一下。

沈家婶子赶紧拉她。

“丫头,别理他。”

堂叔越说越来劲。

“我说错了吗?王老虎在镇上有人,收山货、放账、倒粮票,谁惹得起?你要为了个快死的人,把自己搭进去,那才是糊涂!”

林枫终于开口。

“你急什么?”

堂叔一愣。

“我急什么?”

“沈婶子死了,沈家没人借粮,你耳根清净。沈秋月若被王老虎逼走,你还能趁乱占她家两分自留地。”

堂叔脸当场涨红。

“你放屁!”

林枫看着他,语气平平。

“去年你换走沈家的铜水壶,说是半袋好粮。结果那袋高粱底下全是霉块。 五年前沈叔刚没,你借走他家铁锹,到现在没还。”

屋里几个人看堂叔的眼神变了。

堂叔慌了。

“你胡说!你一个牛棚里混饭的,知道个屁!”

“我知道你怕沈婶子活。”

林枫往前走了半步。

“她活着,沈秋月就有娘家主心骨。她死了,孤女寡门,谁都想咬一口。”

这话太直。

直得屋里没人敢接。

沈秋月看着林枫,眼泪忽然又滚下来。

可这次不全是绝望。

她没想到,自己家那些被人踩在泥里的委屈,有人记得这么清楚。

堂叔还要骂,周德贵从外头进来。

他一路跟了过来,手里提着药箱。

“吵够没有?病人还能听见!”

堂叔哼了一声,灰溜溜退到院里。

周德贵走到炕边,看了看沈母帕子上的血,脸色更难看。

“秋月,今晚守着吧。要是喘不上来,就来喊我。”

沈秋月抓住他的袖子。

“周大夫,真没别的办法了吗?”

周德贵沉默了很久。

“我能给她开点止咳的药,安神的药。可治根,我没这个本事。”

这话说得实在。

也**。

沈秋月慢慢松开手。

林枫站在炕边,眼睛落在沈母脸上。

他已经把方子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步,不能猛补。

沈母现在虚不受补,一碗大补汤下去,血反倒咳得更凶。

要先止血敛肺,稳住气。

针取肺俞、膈俞、足三里,再配少商点刺泄热。

药用白及、百部、款冬花、阿胶珠,条件不够,便用山里能寻到的替药。

第二步,通淤。

她下焦寒淤多年,妇人旧疾才是绳结。

这结不解,肺上的病就反复。

可这话不能当着一屋子人说太细。

乡下人嘴碎。

一句妇人病,能传成十种花样。

到时候救人没救成,沈秋月先被唾沫淹半截。

沈秋月忽然看向林枫。

她眼里带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光。

“林枫,你刚才点头,到底是安慰我,还是你真有办法?”

屋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周德贵也看着他。

林枫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算。

治沈母,需要药,需要人配合,也需要一个理由让沈家信他。

若这一步走错,他会被人当骗子。

若沈母在他手上出了事,王老虎不用动手,村里吐口沫都能把他埋了。

可他还是要走。

他等这一世,不是为了再躲回牛棚看人死。

沈秋月声音轻了些,带着哭腔。

“你要是没办法,也别骗我。我现在受不住再空欢喜一场。”

林枫看着她。

“我没骗你。”

沈秋月眼泪停住了。

林枫又道:“**有救。”

屋里轰地一下炸了。

“还说!”

“这不是害人吗?”

“林枫,你拿什么救?拿嘴吗?”

周德贵脸色也变了。

“林枫,话不能这么说。她现在咳血,身子空得厉害,你乱扎乱灌药,会出人命。”

林枫看向他。

“周大夫,你治不了,因为你只看她肺上有病。”

周德贵脸一沉。

“你什么意思?”

“她的肺病不是起头。她年轻时亏了身子,寒淤久积,气血不通,脾肺一起拖垮,才有今日虚痨。咳血是果,根在全身亏损和淤堵。”

周德贵怔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沈母早年生产后落下病根,这事靠山屯不少老人知道。

她常年腹冷腰酸,冬天连炕都暖不透。

可谁也没把这些旧毛病和咳血连到一起。

林枫继续道:“单止咳,止不住。单清热,也清不完。先敛血护肺,再扶正培元,之后化开旧淤,气血回了,肺才有力气长好。”

这些话不花哨,却一句一句砸在周德贵心上。

他当赤脚医生多年,懂点中医皮毛。

他听得出来,这不是瞎编。

可越听,他越心惊。

这小子从哪儿学来的?

周德贵忍不住问:“你师父教你的?”

林枫垂了下眼。

“他老人家教过我一些。”

这锅只能先让师父背着。

反正周玄清本来就是御医的徒孙。

堂叔在院里喊:“周大夫,你别被他唬了!他要真这么能耐,咋还住牛棚?”

林枫转头。

“我住牛棚,不耽误你懂得少。”

屋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堂叔气得脸歪。

“你!”

“再吵,出去。病人需要静。”

林枫一句话,把堂叔堵得脸红脖子粗。

沈秋月却没笑。

她走到林枫面前,离得很近。

油灯昏黄,她脸上泪痕还没干,眼尾红红的。

“你要怎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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