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枫看着沈秋月通红的眼,点了点头。
沈秋月怔住了。
可屋里那些人却先叹了气。
“唉,林枫这孩子,倒也会说句好听的。”
“秋月,你别太当真,他也是怕你难受。”
“人家周大夫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咋办?”
一句接一句,落在沈秋月耳朵里,刚燃起的那点亮又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嘴唇发白。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轻得很,轻到林枫听着都觉得胸口发堵。
周德贵站在门口,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灰落在土里。
他看着林枫,眼神复杂。
“年轻人有心是好事,可话别说太满。”
林枫没有争。
现在争,没用。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牛棚里住着的二流子,能把公社卫生院都摇头的病人救回来。
前世他坐诊京城,门外豪车排到街口。
一号难求。
有人为了见他一面,托关系托到部里。
可现在,他说一句沈母能活,村里人只当他哄姑娘开心。
这世道,名声比药还硬。
没名声的人,说真话也轻。
沈秋月擦了擦脸,转身进屋。
她扶起沈母,声音哑得厉害。
“娘,咱回家。”
沈母喘得急,眼皮半垂。
“月儿,娘走不动。”
“我背您。”
沈秋月弯下腰,瘦瘦的肩膀撑在床边,硬要把人背起来。
沈家婶子忙上来帮忙。
“你这丫头,逞什么能?**现在咳成这样,路上受风更难受。”
“可留在这儿,也救不了她。”
沈秋月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
周德贵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一声。
他救不了。
这比被骂还难受。
林枫走过去,把沈母身上的旧棉袄拢紧,又把诊所角落的破毯子拿来盖上。
“别让风从后心灌进去。”
沈秋月抬眼看他,眼眶还湿着。
“谢谢。”
“先别谢,欠着。”
她愣了愣。
林枫淡淡道:“等**好了,再还。”
旁边有人听笑了。
“林枫,你还真敢想。”
“说不准人家是盼着秋月姑娘还情呢。”
这话带了点脏味。
沈秋月脸一下红了,又气又羞。
林枫转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沈家远房的一个堂叔,平日里爱占**宜,沈家借粮时,他拿半袋发霉高粱换走了沈父留下的铜水壶。
他怕沈母真拖下去,沈秋月再上门借钱借粮。
更怕林枫在这儿装能人,最后让沈家把穷亲戚全缠上。
所以他最想沈家认命。
死人省事,活人麻烦。
林枫记得这张脸。
前世沈母下葬那天,这人端走了沈家半缸酸菜,说怕秋月吃不完坏掉。
林枫笑了笑。
“放心,我不惦记你家那点霉高粱。”
堂叔脸色一黑。
“你说谁呢?”
“谁心疼粮,谁知道。”
屋里有人憋着笑。
沈秋月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她没想到林枫会替她出头。
那堂叔还想骂,周德贵把烟袋一横。
“够了,病人还在这儿呢。”
沈母被扶上了板车。
夜里风凉,土路坑洼,车轱辘一转,吱呀吱呀叫。
沈秋月坐在车边,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按着毯子,生怕风钻进去。
林枫走在后面。
他没多说话,只跟着车尾。
沈秋月哭得肩膀发颤。
她不想让人听见,只能把哭声压回喉咙里。
林枫看见了。
他没有安慰。
有些苦,外人劝一句想开点,那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能做的,只有把人救回来。
路边几个村民跟着走了一段。
“秋月,回去烧点热水,给**擦擦身。”
“家里还有鸡蛋没?等会我给你拿两个,弄碗蛋花汤吧,吃一口算一口。”
“丫头,听婶的,别再乱花钱了。”
“人到了这个份上,硬留也遭罪。”
这些话带着好意,却把沈秋月压得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只说:“我知道。”
林枫听着,心里越发冷静。
肺痨。
在这年月,确实吓人。
咳血、盗汗、发热、消瘦,再加上传人的说法,谁家碰上都发怵。
公社卫生院看的是病灶。
周德贵看的是咳血。
可林枫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沈母的病根,早就不在肺上那一个窟窿。
肺只是最后倒下的墙。
真正塌掉的,是多年亏损的身子。
她年轻守寡,劳作过重,坐月子没养好,寒湿入体,妇人脏腑里常年淤着。
再加上吃不饱、睡不好、心事重,气血一天天亏下去。
气血亏,正气弱。
正气弱,外邪才进得来。
毒淤结住,虚火往上烧,肺气被拖垮,咳血便成了眼前这副样子。
周德贵没错。
他的眼力在靠山屯已算不错。
可他的法子只盯着肺,顶多开点止咳、清热、消炎的药。
公社卫生院也差不多。
有药就压一压,没药就拖一拖。
压得住咳,压不住根。
火在灶膛里没灭,只把烟囱堵住,早晚烧穿屋顶。
林枫脑子里,旧日无数病案翻了出来。
有位南方女企业家,咳血三年,西医院查遍,最后被判肺部病变难治。
她找来时,也是面色灰黄,夜里汗湿枕巾。
林枫给她调了半年。
先敛血止咳,护住肺气。
再用温通之法化开下焦寒淤,调经活血。
最后扶脾养肺,补回根气。
半年后,她能爬三层楼不喘。
一年后,她抱着孙女来谢诊,送了林枫一株百年老参。
沈母的症,比那人更凶。
可这年月的人,底子反倒干净。
没有乱七八糟的药伤,少了后世那些熬夜酒局折腾。
只要第一关咳血止住,人就能抢回来。
难的是药。
林枫抬眼,看着前头那道身影。
沈秋月正低头给母亲掖毯子。
她手冷得发白,动作却很轻。
刚才那句你是不是安慰我的,还在林枫耳边转。
他前世见过太多哭求的病人家属。
有跪在诊室门口的,有抱着孩子磕头的,有掏出全部存折求他开方的。
可沈秋月不同。
她是他前世欠下的命。
欠了人,就得还。
林枫不信菩萨,也没那么多慈悲心。
村里那些看热闹的,他懒得管。
可沈秋月母女,他一定管到底。
不说别的,就是以前的投喂都够林枫还的。
小时候牛棚是大家避之不及的地方,师父有时候进山,他就得饿肚子。
要不是沈秋月会拿一些玉米馍之类给林枫,人早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