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裴修晏将最后一份节略批完,搁下笔时,天色尚暗。
八角琉璃灯的光晕落在紫檀书案上,照出他指腹上沾染的墨痕。
他盯着那片墨迹看了很久,拇指慢慢碾过食指的侧面,像是在摩挲某种并不存在的触感。
昨日听松园,她踩滑青苔跌进来的那一下,隔着冰蓝轻罗贴上掌心的腰身,软得不像是骨肉长成的东西。
裴修晏将笔搁回笔架,起身推开了窗。
院中天光未透,廊下冯晋的影子纹丝不动地立着。
“进来。”
冯晋推门,在书案前站定,躬身回话:“主子,台中传来的消息,沈御史连着几夜未合眼,进度极快,预估再有半月便能将漕运案全部理清结案。”
“半月。”
裴修晏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听不出什么倾向。
半月之后,沈子煜便能回家了。
回到那间逼仄的西厢房里,回到她身边。
他松开帕子,走回书案后坐下,声音平稳:“上月犒劳留驻官员的膳食,膳房报上来说有两家送岔了,你去查一查。”
冯晋应了一声,没动。
裴修晏抬眼看他。
冯晋低声道:“主子的意思是……重新备一批?”
“让各家家眷亲自来府上领。”裴修晏拿起那份批完的节略,翻到下一页,“也显得正式些。”
“后日巳时,安排妥当。”
消息传到沈家时,温眠棠正蹲在院子里搓洗沈子煜换下来的旧衫。
赵妈**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比平日轻快了不少:“少夫人,新都侯府犒劳留驻官员家眷,备了上好的药膳,请各家夫人后日巳时去侯府侧门领取。”
温眠棠把衫子拧干,搭上竹竿,手上的水还没擦净,正房的门帘已经被李氏从里面掀开了。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李氏快步走到廊下,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大司马把咱们内宅都顾恤到了,说明子煜在台里头是真得了青眼。”
温眠棠在围裙上擦干手,没有接话。
去侯府。
大司**私邸。
上一回在听松园,他问她的那些话,她事后想了一整夜,想到最后告诉自己是多心了。
可现在又要去他府上。
“母亲,侯府门第高,规矩也大。”温眠棠斟酌着措辞,语气柔顺,“不过是领一份药膳,让赵妈妈带个妥帖的人去便是了,何必儿媳亲自跑一趟。”
“人家点名让各家家眷亲自去,你推三阻四的,是嫌大司**恩典烫手?”李氏的脸随即沉下来,“若是惹恼了贵人,觉得咱们沈家不识好歹,你担得起这个后果?”
温眠棠还想再说什么,李氏已经转了身往正房走,丢下一句不容商量的话:“后**必须去,别丢子煜的人。”
温眠棠站在晾衣竿前,湿衫子上滴下来的水落在她脚背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脚趾。
她在心里把李氏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各家家眷都去,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是统一的安排,不是单独的召见。
这么一想,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了些。
后日巳时,温眠棠翻出那件杏色夏衫。
晚翠在旁边看着她把领口的每铜**到最上头,连脖颈转动都有些受限。
“姑娘,扣这么高,不闷吗?”
“不闷。”温眠棠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确认锁骨以上什么都露不出来,才拿起帕子出了门。
新都侯府的侧门窄而深,两侧的汉白玉石狮子磨得光滑。
一个梳圆髻的管事嬷嬷迎上来,行了个周全的礼:“沈夫人,老奴姓秦,在此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