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殿门外已有长老匆匆赶去锁妖塔方向调兵,周肃顾不上多看,转头对身后的女修说:“快,先扶天师起来。”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雀跃。
两个女修上前将叶笑一从榻上搀起来,天师袍披上她的肩,玉冠重新束起她的发。
为首的长老率先开口:“叶天师,究竟发生了何事?天明珠可还在?”
叶笑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她看得很慢,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辨认这满殿的金碧辉煌是不是梦。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怯,和执掌天师府十年那个杀伐决断的叶笑一判若两人:“你们……是谁?天明珠是什么?”
殿内静了一息。长老们面面相觑,周肃的笑僵在嘴角。叶笑一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人墙,落在殿门外那方寸蓝天里,忽然从榻上挣下来,赤着脚往殿外跑:“我要去找阿姐——阿姐在等我回家——”
没人敢拦她。
长老们站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哪怕她现在赤着脚提着过长的袍角像个迷路的小姑娘,也没有人敢伸手碰她。
她阿姐三十年前就死在天师府的刑讯室里了。
莫非她的记忆停在了阿姐被杀之前?
周肃追出去,在天师府的大门外截住了她。“笑一,”他喘着气挡在她面前,“你刚醒,身子还没好,不能乱跑。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叶笑一抬头看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周肃哥哥!”她拽住他的袖子,拽得他整个人晃了一下,“你带我去找阿姐,他们说的我都听不懂——”
周肃低头看着她攥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指。
灵力枯竭后的经脉干干净净,连一丝灵力的残留都没有。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什么都使不出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天师叶笑一,是叶家那个还没被天明珠选中的小姑娘。
他想起她小时候撒泼打滚的样子。
叶家后院有棵枣树,她爬上去摘枣子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坐在地上蹬着腿哭,非要他背她回去。
后来她做了天师,再没撒过泼,再没当着任何人的面掉过一滴眼泪。
他见过她在议事堂上被四个长老联手逼宫,她坐在主位上翻完卷宗,眼皮都不抬地驳回三道**,逼得四个长老当场辞了职。
那时候他站在她身后,觉得她是一座山。
可山底下压着的,原来是那个摔下枣树会找自己撒娇的小姑娘。
周肃把喉间的酸涩咽下去,弯下腰,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阿姐出任务去了,不在家。但我可以带你回家看看你阿爹阿娘,好不好?”
他带她回了叶家。
临行前传讯让叶家将阿姐的牌位藏起来。
叶家二老站在门口,远远看见女儿从马车里钻出来,母亲捂着嘴就哭了。
父亲也压抑着抖得说不出话。
叶笑一扑进母亲怀里,嘴里喊着“娘”,又伸手去拽父亲的袖子喊“阿爹”。
“阿姐呢?阿姐怎么不在家?”
父亲把脸别过去了。母亲弯起嘴角,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你阿姐出任务去了。她如今可是厉害的人物,走南闯北,守护天下苍生。咱们笑笑现在也是天师了,和阿姐一样,肩上都担着天下的担子。”
“天师?”叶笑一眨了眨眼,转头看周肃,“周肃哥哥,我是天师?”周肃点了点头。她皱起眉头,像是在消化一件怎么也对不上号的事,“可是阿姐的天赋比我强多了,我一直以为天明珠会选阿姐的。”
母亲的嘴角还弯着,但眼眶里的泪已经蓄不住了。
她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不让女儿看见自己的脸。
叶笑一被搂得有点疼,但不挣扎,只是闷闷地问了一句:“娘,你怎么哭了。”
“娘高兴。”她松开叶笑一,抬手抹了一把脸,泪还没擦干就笑着说,“阿姐在外面出任务,肯定攒了好多故事,等回来一桩一桩讲给你听。”
周肃站在叶家的院子里,看着叶笑一窝在母亲怀里,渐渐睡了过去。
他在她身上施了一道护身咒,又附了一缕神识——一旦她有危险,他立刻就能感应到。
他和叶家二老交代了几句,说天师府那边他去挡,让她在家好好养一阵子。
二老千恩万谢地把他送到门口,他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叶家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缝里,叶笑一正趴在母亲膝上,赤着的脚丫从过长的天师袍底下露出来,随着呼吸一翘一翘。
夜里,叶笑一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鼻尖蹭着母亲衣裳上熟悉的皂角味,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她说娘,我真的做天师了吗。
母亲在黑暗里说嗯。
母亲睡着后,叶笑一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下来。
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把堂屋的地板照得泛白。
她光着脚走过堂屋,走过她从前和阿姐捉迷藏的夹墙,走过父亲的书房——看到书房的角落里堆着几个落了灰的箱子。
她蹲下去,用手掰了一下,锁锈得太厉害,一碰就断了。
她掀开箱盖,里面立着一块牌位。
月光正好照在那块牌位上。
上面刻的是她阿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