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沈承安站在封云的识海深处,看见长老们骂她叛徒,骂她与妖为伍,她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退。
画面一转。
石洞里,他浑身是伤,灵脉断裂灵力溃散。
她跪在他身边,用自己的灵力一寸一寸给他缝合经脉。
她不眠不休地守着他,换药,擦身,渡灵力,在他发烧说胡话的时候握住他的手。
他在昏迷中不断喊她的名字,她**泪一一应下。
第十五天后半夜,他退了烧,脉搏稳下来。
她的手指搭在他腕上探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扶着石壁走出山洞,一步一步消失在山道尽头。
她走后不久,封云提着药篮走进山洞,在他睁眼的瞬间,对他笑了笑。
她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
沈承安从这段记忆里退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布满泪水。
他看着蹲在地上揪枯草吃的封云,看着她那张疯傻之后人畜无害的脸,猛地攥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到面前。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不可能……是你。明明是你。”
封云被他攥得吃痛,咧着嘴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他松开手,她缩回墙角,把枯草一根一根往嘴里塞,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再也不理他了。
沈承安跪在碎石地上。
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
他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那些画面不是封云能编出来的——她已经疯了。
疯子的记忆是混乱的,却也是毫无防备的最真实的。
可如果当年救他的人是叶笑一,那她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她说“你是妖,天师府容不下你”。
为什么她每次都来见他,却每次都走得那么干脆。
为什么她把自己送她的槐木珠留在妆*里……
沈承安重新沉入封云的识海。
他需要一个答案。
他在封云疯癫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里翻找,翻过她提着灯笼在山上采药的画面,翻过她在密室里和叶笑一的对峙,翻过天劫落下来之前的那几个时辰。
他看见叶笑一抬手施法把封云固定在密室的角落,一层金光将她从头到脚裹住。
封云的视线穿过那层金光,看见叶笑一站到密室中央,抬手启动了天明珠。
天雷劈穿了密室上方的山体。
雪亮的电光和天明珠撞在一起,珠子发出最后一声轰鸣,然后碎了——碎成千万片,碎成漫天飞舞的白色粉末。
叶笑一站在那片粉末中央,一大口血涌出来,溅在她胸口的衣襟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透明,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碎末随着密室里残存的气流飘散开来。
然后她的身体散成了一片金色的碎光,和天明珠的粉末一起,被山风吹散了。
封云的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沈承安退出了她的识海。
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膝盖已经软了。
他想喊叶笑一的名字,但气从嗓子里漏出去,只带出一声嘶哑到不成调的气音。
不是真的。
他的手指抠进碎石里,他方才还在想,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原谅她了。
可他有什么资格原谅她。
她把命都给了他。
他把脸埋进还渗着血的掌心里。
三千年站在风里雨里都不曾颤抖的身体,此刻抖得像被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枯叶。
她死了。
所以这十天她护着天明珠,不是为了带它回天师府交差——是因为她要用它来救他。
她拿神魂起誓不再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她发的誓本就不可能违背。
她马上就要死了,她怎么可能再和他在一起。
不,不只是这十天。
沈承安的手从脸上滑下来,攥住自己胸口的衣襟,攥得指节咯吱作响。
十年前,她在天师府山门外对他说“我要做天师”。
可她父亲被天师府的人拷打,她阿姐惨死在祠堂的横梁上,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天师府那道门槛。
她本就是这世上最痛恨天师府的人,她去当天师,恐怕也是为了……救他。
沈承安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压得太久,翻出来时已经不像哭,更像是一头困兽被活活剜了心之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他攥着胸口的衣襟,额头抵着满地碎石的尖角,像一截被雷劈断了根的老树,轰然倒在自己的阴影里。
突然,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
碎石从石壁上簌簌往下掉,密室里残存的护符碎片被震得叮当作响。
沈承安猛地抬头,抓起封云冲出密室。
院子上方的天空被无数灵光映得如同白昼——天师府的修士漫山遍野,密密麻麻,从山脚到山顶,将翠微山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