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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那一轮清亮的明月:

“我已经同父亲母亲说好了,我想去江南的霍家,陪外祖母住些日子。”

“去江南?这么突然?京城里的流言蜚语你不必怕的,有父亲和我在……”

“我不是怕流言。”

我打断姐姐的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是嫌京城太闷了。江南水乡,天高海阔,我想去看看活人的世界。”

三天后,我带着翠微和几个得力的家丁,登上了南下的客船。

而留在了京城的顾辞安,如愿以偿地与沈晚月定下了亲事。

此时的顾辞安,正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

他终于得到了前世求而不得的珍宝,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自己前世在青灯古佛前为她写的那些酸腐诗词,一一念给她听。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她花前月下,谈诗论赋,过上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可他忘了,沈晚月是个人,不是一幅画。

后来听京中的表妹来信说,顾辞安带沈晚月去赏牡丹。

他对着满园春色,眼含热泪地吟诵着前世为她写的长诗,期待着她能像九天玄女那般,给出超凡脱俗、直击灵魂的回应。

结果沈晚月当时正皱着眉头,用帕子捂着鼻子说:

“这花粉太重了,仔细别染了刚做的那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罗裙,那料子可是极难得的。”

顾辞安当时便愣住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的马车与安平侯府的马车在窄巷里狭路相逢。

顾辞安本欲展现君子风度,想要退让。

沈晚月却挑开帘子,有理有据、寸步不让地与对方管事理论,硬是让对方理亏退了出去。

看着未婚妻在市井中为了几步路的规矩争执,顾辞安心里的某个角落,开始出现了裂痕。

随着走动的频繁,那道裂痕越来越大,直到彻底崩塌。

他发现沈晚月会在意彩礼的厚薄,会亲自核对聘礼单子上的物件。

她会因为新来的丫鬟笨手笨脚打碎了花瓶而厉声训斥。

她会精打细算度日的开销,甚至会为了几两银子的账目和管家盘问半天。

这没有任何错。

沈晚月是沈家悉心教导出来的当家主母,她端庄聪慧、理智,有着世俗的喜怒哀乐和烟火气。

可是顾辞安越来越痛苦,越来越绝望。

他绝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精明能干的名门闺秀,根本不是他前世惊鸿一瞥后,自我感动捏造出来的那个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一丝瑕疵的完美虚影。

他爱的从来不是沈晚月,他爱的是自己的执念。

那个神女,只存在于他自欺欺人的脑海里。

那他前世到底干了什么?

他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幻影,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毁了顾家,甚至……

毁了那个在前世默默为他操持家务、忍受冷落,最终在孤院中**而亡的结发妻子。

滤镜剥落的那一刻,神女落地,顾辞安的世界开始崩塌。

我的船在通州码头停靠补给的那天,正是个艳阳天。

我在船舱里憋闷得慌,换了一身利落的绯色骑马装,将头发高高束起,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听着船夫们粗犷的号子声,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姑娘,您仔细风大闪了舌头。”

翠微在一旁无奈地递上水囊。

“痛快!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灌了一口水,随手抹了擦嘴角。

就在这时,码头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漫不经心地瞥去,却见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男子,正失魂落魄地站在人群中,死死地盯着我的方向。

他瘦削了许多,眼圈乌青,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点京城第一才子的**倜傥,活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是顾辞安。

他因为滤镜碎裂、精神恍惚,不知怎的竟游荡到了通州码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冲到了栈桥边。

“南星……”

他喃喃着,眼神里满是错乱和震惊,“你……你在笑?”

那种真实、充满着蓬勃生命力的笑声,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刺进了他的眼睛里。

“你前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他眼眶猩红,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前世那个枯萎的影子,

“你总是低着头,死气沉沉的……你怎么会这样笑?”

我站在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可怜的疯子。

“顾公子慎言。”

我冷冷的说道:

“我前世今生,都与你再无瓜葛。我怎么笑,是因为我高兴。至于你脑子里那些前世今生的疯话,留着去说给**听吧。”

“开船!”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吩咐船夫。

大船缓缓驶离码头,江风将我的绯色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顾辞安看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脑海中前世那个在孤院中沉默死去、枯萎成一把灰的沈南星,与眼前这个一身红衣、鲜活明媚的少女逐渐重叠。

“不……不是这样的……是我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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