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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嫡妹刚走,嬷嬷便冷着脸浇熄了炭火。

她用力戳我的脑门,说世子已来向小姐提了亲,叫我趁早收了不该有的心思。

我惶惶然听着,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父亲来了。

他立在门边,深深地看了我半晌,才走近前,取下我头上那把断了齿的旧发梳。

那是娘亲为数不多的遗物。

他握在手中缓缓摩挲,多珍重似的。

「阿爹!」

我像幼时那般,双臂环住他的腰,高高兴兴地唤。

他身子微僵,低低应了一声。

我仰起面庞问,「母亲说,会给阿浓备一口棺材。棺材是什么呀?」

父亲顿住了。

他沉默地将发梳放回蒙尘的妆*里。

随后,抬手推开了我,背过身去。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他沙哑地吩咐道。

「去给小姐备一身行头。」

数不清的好东西抬进了我的小院。

柔软的绸缎,圆润的明珠耳坠,坠着金穗、流光溢彩的步摇,我从前只在嫡妹的髻旁见过。

还有洒满花瓣的浴桶。

这是头一回,有侍女来为我梳洗。

我从未见过她,她亦不曾见过我。

偌大的陆府里,却只有她面露不忍。

铜镜前,侍女轻轻梳理着我的长发,喃喃自语。

「你生在官家,我为奴为婢,却是一样命苦。若有来世,做只野雀也好,莫要投生为人了。」

早些时候下过小雪,春明门前,漫长的青石路上覆着层细细的白。

车轴沉闷的嘎吱声中,我探出半个身子,远远瞧见道御马出宫的身影。

我兴高采烈地向他喊。

「谢郎!」

谢敛穿着朝服,是极沉的凝夜紫,襟前袖上,仙鹤振翅欲飞。

他见是我入宫,却并不诧异。

只是调转马头,慢慢与我并行了一段。

我自顾自地欢喜,扒着窗沿同他絮叨,「妹妹说了,等画完这一回,阿浓就永远不会饿肚子了。到时候,还可以卖画、种菜,再养一院小鸡,就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他不答,攥着缰绳的指尖微微泛白。

我想到嬷嬷说的话,不知羞地追问他,「谢郎,你今日上门提亲了,是不是?阿爹点头了吗?」

我其实不懂提亲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谢敛同我说好的。

早在宿州的时候,就说好了。

那时他目光低垂,向我承诺,回京便要三书六礼,从此两心不疑。

我傻傻地问他,是哪三个叔叔?

他被惹得轻笑一声,并指叩了叩我的额头。

可是,回京以后,谢敛极少来见我。

也许在宿州的半年里,可笑的已笑够了,可看的亦已看够了。

雀跃的心慢慢往下沉,我小心翼翼地问,「阿浓是不是做错什么事,叫你讨厌了?」

暮色四合。

跟在马后的侍从面露难色,低声提醒。

「世子,陆小姐还等您赏灯,时候快到了。」

元宵灯会热闹非凡,有灯谜,有糖人,还有能照亮半座都城的烟火。

我一向懂事,不撒娇拿翘,也不叫他为难,只轻轻道。

「谢敛哥哥,你要去看灯会啦。你说过的小兔子灯,可不可以捎一只给阿浓?

「阿浓有钱的,用这个同你换。」

我唤他将掌心摊开。

摘下一枚耳铛,放了进去。

去年元宵,邻家猎户的儿子送了我一盏花灯,谢敛板着脸,告诉我都城的灯会要好看得多。

牡丹芙蓉自不必说,还有惟妙惟肖的小兔子。

此时,谢敛终于抬起眼来,定定看向我。

他眼底竟血丝密布。

嗓音亦滞涩不已。

「阿浓,你乖些,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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