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接手铺子的第三日,陆承骁送来了一封信。
青枝捧着信进门时,脸色很难看。
我接过信,只看了一遍。
信里字迹锋利,语气仍旧熟悉。
他写,裴知瑶,婚姻大事岂能拿来赌气。
他还写,月棠寄住裴家多年,本就敏感,你不该一次次让她难堪。
最末一句,几乎透出警告。
若你日后后悔,再想回头,须得先向月棠赔礼。
我把信递回青枝:
「烧了。」
青枝愣了一下:
「姑娘,不回吗?」
我点头:
「不用回。」
陆承骁直到现在还以为,我迟早会回头。
他甚至已经开始替阮月棠讨赔礼。
青枝拿着信出去后,小妹裴知棠从门外探头。
她今年才十四,性子直,早就看不惯阮月棠。
她凑到我身边,眼睛亮亮的:
「姐姐,陆家是不是又来信教训你了?」
我收好账册:
「嗯。」
裴知棠气得拍桌:
「陆承骁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亲都退了,他还想着让你给阮月棠赔礼。」
我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前世我嫁入陆家后,她常来看我。
每次见阮月棠在将军府出入自在,她都气得要命。
可那时我总劝她忍。
裴知棠哭着问我:
「姐姐,你到底还要让到什么时候?」
那时我回答不出来。
如今我终于能答了。
我让够了。
裴知棠拉住我的手:
「姐姐,我陪你去皮货行挑料吧。」
「你不是说要做边城样衣吗?」
我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倒比我还急。」
裴知棠扬起下巴:
「我就想看看,你做出样衣后,陆家还怎么瞧不起你。」
我们坐马车去了西市最大的皮货行。
掌柜一见裴家车马,立刻迎出来。
我看了几批料,最后挑中一批银狐皮。
这批料子成色好,厚度也足,正适合做边城冬衣样品。
掌柜刚要让伙计搬料,身后忽然响起阮月棠的声音:
「这批皮料,我要了。」
我回过头。
阮月棠穿着浅青衣裙,身边站着陆承骁。
她今日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脸色比往日更弱几分。
陆承骁身姿挺拔,站在铺中格外显眼。
阮月棠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银狐皮上:
「我身子弱,入冬总咳,正缺一件好披风。」
裴知棠立刻挡在我前面:
「这批料是我们先看中的。」
阮月棠咬住下唇,眼眶又红了。
她看向陆承骁,声音放低:
「算了,别为了我惹表姐不快。」
陆承骁眉头皱起。
他看向我,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赞同:
「裴知瑶,月棠身子弱。」
我抬眼看他:
「所以呢?」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
片刻后,他才继续开口:
「你少一批皮料也不碍事。」
「她受寒便要咳上好几日,你让一让她。」
裴知棠气得脸都红了:
「她身子弱,就该抢别人的东西吗?」
陆承骁扫了她一眼。
小姑娘被他的眼神吓到,却仍旧挡在我面前。
掌柜不敢得罪陆家,也不敢得罪裴家,急得满头汗。
陆承骁看向那批皮料,像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退让:
「这样吧,皮料给月棠。」
「边角余料裁下一些,给你做护手。」
这话落下,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阮月棠低下头,唇角几乎压不住。
我看着那批银狐皮,想起了前世宫里赏下的两件狐裘。
那时我病刚好,手脚仍旧冰冷。
我站在廊下,看着陆承骁命人把两件狐裘都送去阮月棠院里。
我拽住他的袖子,问他可还记得我怕冷。
他那一句冻一冻也无妨,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如今,他又要从整批皮料上,裁一点边角给我。
他总是这样。
把最好的给阮月棠,再从剩下的边角里匀给我一点。
然后他觉得自己周全。
我笑了笑,把那点边角料推回去:
「陆将军留着吧。」
「我如今是裴家商号的东家,做的是边城军需,不收你匀出来的东西。」
陆承骁脸色骤然变了。
阮月棠也抬起头,眼里闪过慌乱。
陆承骁盯着我:
「你真要做军需?」
我淡声:
「样衣已经在做了。」
裴知棠立刻挽住我的手:
「姐姐,我们去别家买。」
陆承骁脸色难看至极。
我带着裴知棠转身离开。
走出皮货行时,青枝已经从另一家铺子定下了更合适的料。
她小声开口:
「姑娘,那批料贵些,可掌柜说能走边城旧线,送货更稳。」
我点头:
「就要稳。」
做军需,最怕只图好看。
前世阮月棠便栽在这里。
她喜欢轻软漂亮的料子,觉得将士穿上也该体面。
可边关的风雪不看体面。
一件不够厚的冬衣,是真能冻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