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母亲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坐在地。
她的手在地上乱摸,摸到摔裂屏的手机,又把它捧起来。
她终于开始往上翻聊天记录。
一条一条。
半决赛开始了,大家给锐锐加油。
赢了,我们锐锐进决赛了。
酒店这边准备复盘,默默,明天决赛的备用装备寄了没有?
别装没看见。
关键时候靠谱点。
再往上,终于翻到我那句。
“我有点喘不上气。”
那一行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感叹号,没有哭诉,没有责备。
只是一个人最后一次求救。
母亲的指尖停住。
她往下看。
她自己发的那句也在那里。
“别一到关键时候就不舒服,锐锐要比赛了,家里没人有资格添乱!”
她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红得像被刀割开。
她突然把手机砸到自己胸口,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默默,妈妈不知道你是真的难受啊。”
我看着她。
我想,如果我那时候打字写得更严重一点呢?
如果我说“我快死了”呢?
她会接电话吗?
还是会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影响弟弟决赛。
父亲站在旁边,像一尊塌掉的石像。
他一直重复:“怎么会,怎么会。”
陈锐蹲在晾衣架旁边,手指碰到那件湿冷的备用服,又猛地收回。
“我的衣服……”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就被父亲一巴掌扇倒在地。
那是父亲第一次打他。
陈锐捂着脸,眼神茫然又惊恐。
母亲尖叫:“你打他干什么!”
父亲吼回去:“闭嘴!”
地下室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救护人员收起设备的声音,还有门外邻居压低的议论。
很快,警方来了。
因为我死亡地点在家中,身体有长期淤青和营养不良迹象,不能直接按普通猝死处理。
**拍照、封存手机、收走训练日志和我的书包。
母亲死死抓住我的手机,不肯松手。
一名女警蹲下来,声音很轻:“陈女士,我们需要提取信息,这是调查死因必要程序。”
母亲抱着手机摇头。
“这里面有默默给我的消息。”
“我还没看完。”
女警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像同情,又像压着怒意。
“他发给你的时候,你应该看。”
母亲的手僵住。
最后,手机还是被装进了证物袋。
我跟着那只透明袋子飘出去,看见屏幕还亮着。
裂纹从右上角蔓延下来,正好划过我那句“我有点喘不上气”。
第二天,法医初检结果出来。
父亲和母亲被叫到警局接受询问。
我也在那里。
我发现死后有一个好处。
他们终于不用嫌我碍事,也不用让我在门口等。
我可以站在每一个他们不愿让我进入的房间里,听见每一句他们不想让我听见的话。
询问室里,父亲坐得笔直。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