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春天来的时候，我第一次入围了学校的青年摄影展。
展览主题是“自我”。
我交了一组名叫《不再追光》的照片。
第一张，是机场玻璃上映出的我。
第二张，是异国街头一个人拖着行李的背影。
第三张，是雪夜里亮着灯的暗房。
最后一张，是我站在山顶，看见极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那一次，没有人催我去捡围巾。
没有人把我丢在路口。
没有人说你太慢了。
我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按下快门。
展览开幕那天，很多人来祝贺我。
导师把我介绍给一位杂志主编。
主编看完照片，递给我名片。
“毕业后如果愿意，可以来我们这里实习。”
我握着那张名片，手心微微发热。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我终于清楚地感觉到，我的人生在往前走。
晚上回宿舍时，我在楼下看见了周祈。
他瘦了很多。
头发也乱着，身上还是国内冬天穿的黑色大衣，站在异国街头，显得突兀又狼狈。
看见我，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沈念。”
我脚步顿住。
有一瞬间，我几乎没认出他。
以前的周祈总是干净明亮的。
他被很多人喜欢，走到哪里都有人喊他的名字。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像一个终于迷路的人。
我问：
“你怎么来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想见你。”
我没有接话。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边角被磨得发白。
打开后，是那台被我扔掉的相机。
屏幕裂了一道缝，机身也有划痕。
“我去垃圾站找了很久，最后在学校后门的回收点找到的。”
他说着，声音哑得厉害。
“沈念，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的作品给晚晚，不该让她替你领奖，不该让你一次次让步。”
“我以为你不会真的生气。”
“我以为你永远都会在。”
“我以为……”
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风吹过来，他眼眶里的泪掉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周祈哭。
以前我以为，看见他后悔，我一定会很痛快。
可真正看见这一幕时，我只觉得疲惫。
“周祈，你的以为太多了。”
他怔怔看着我。
我说：
“你以为我不缺奖，所以把奖给宋晚晚。”
“你以为我成绩好，所以毕业发言让给她也没关系。”
“你以为我大度，所以每次都应该先低头。”
“你以为我爱你，所以无论你怎么丢下我，我都会回去。”
他脸色越来越白。
我看着他手里的相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它递给我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说：
“这可是我打了一个暑假工买的，你要拿它拍最好的照片。”
我确实拍了很多照片。
拍日出，拍海，拍星空。
也拍过他。
可后来，那台相机里的照片，越来越多都是他和宋晚晚。
我终于累了。
我没有接相机。
“扔掉的东西，我不要了。”
周祈手指一颤。
相机盒差点掉下去。
“那我呢？”
他问得很轻。
“我也被你扔掉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扔掉你。”
“是你一次次把我放到最后，直到我自己走了出来。”
他忽然蹲下身，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抖着。
“沈念，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回去以后才发现，你退掉过一次录取通知。”
“你为了我留下来，可我那时候让你留下来陪晚晚。”
“我去你家，**把你以前的相册给我看。她说你从小就想当摄影师，说你为了我放弃过很多次机会。”
“我不知道。”
他说完，又很快摇头。
“不，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没认真想过。”
“我太习惯你在我身边了。”
“习惯到我忘了，你也会疼。”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轻轻扎了一下。
原来他也知道。
只是知道得太晚。
我说：
“周祈，回去吧。”
他抬头看我，眼底全是慌乱。
“你不跟我回去吗？”
我摇头。
“这里有我的课，有我的展览，有我的工作机会。”
“这里也有我的未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终于发现，我离开他以后，并没有过得一塌糊涂。
我反而在变好。
变得比站在他身边时，更像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