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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陆听晚发烧了。

她的小隔间太冷,被子又薄。

她缩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娃娃。

我守在床边,急得没有办法。

我碰不到她。

也叫不醒别人。

只能看着她一遍遍小声说梦话。

「爸爸,我没有碰坏东西。」

「妹妹,对不起。」

「妈妈......」

她喊了一声妈妈。

我心一颤。

说不上为什么,我跟着这个孩子来到了这里。

或许是我的女儿过得很好,不需要我的关注。

这个不知身份的小女孩没人爱着,惹人心疼。

听见她这声妈妈,我恍然以为,她喊的就是我。

陆听晚的眼睛半睁开。

她烧得迷迷糊糊,视线却慢慢落在我身上。

过了很久,她小声问:「你是妈妈吗?」

「你看得见我?」

陆听晚的眼睛半睁开。

她烧得迷迷糊糊,视线却慢慢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毕竟我是个死人。

刚才在琴房里,陆序看不见我,知安也看不见我。

只有这个病得快说不出话的小女孩,像是透过昏暗的光,真的看见了我。

过了很久,她小声问:「你是妈妈吗?」

我怔在原地。

妈妈?

她是在喊我吗?

她看起来和知安差不多年纪。

瘦得却不像同龄的孩子。

我想起自己怀孕时,陆序总把手放在我小腹上,认真地说:「我们的女儿以后一定很漂亮。」

那时我笑他:「万一不像我呢?」

他说:「不像你也好,只要平安长大就好。」

我那时也想过,等她五岁时,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也这样小小一只,烧得脸颊通红,还要抱着布娃娃找妈妈。

这孩子也才五岁左右。

不管她是谁,都不该这样可怜。

我蹲到床边,轻声问:「你看得见我?」

陆听晚点了点头,又很快摇头。

「我不知道。」

她声音很哑,像是怕自己说错话。

「我以前也见过你。」

我心口一顿。

「什么时候?」

她抱紧布娃娃,眼睛垂下去:「做梦的时候。」

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也许她只是病糊涂了,才把我认成了她的妈妈。

我尽量让声音放轻:「你为什么叫我妈妈?」

陆听晚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边角都卷起来了,被她藏得很小心。

我低头看去。

那是我。

怀孕七个月时的我。

我穿着白裙,站在陆家老宅的梧桐树下,低头摸着肚子。

陆序站在我身后,手臂轻轻揽着我的肩。

那时候他很爱笑。

只要提起孩子,眉眼都会软下来。

陆听晚小声说:「刘姨说,照片上的人就是我妈妈。」

我抬起头:「刘姨是谁?」

「以前照顾我的阿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走了。」

「为什么走了?」

陆听晚摇摇头。

她好像真的不知道。

说完,又有些不安地看着我,像怕我不信。

「刘姨没有骗我。」

她把照片抱得很紧。

「她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是她抱着我的。」

我怔住。

「刚出生?」

陆听晚点点头。

「嗯。」

她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

「她说我小时候很小,不怎么哭,吃奶也少。」

「她还说,妈妈为了让我活下来,很疼很疼。」

我站在床边,说不出话。

这些话不像是随口编出来哄孩子的。

可我还是不敢相信。

陆家这么大。

陆序怎么会允许一个佣人把我的照片交给别的孩子?

除非......

我不敢往下想。

我只问她:「那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陆听晚低下头,手指**布娃娃的衣角。

「我以前不住这里。」

「以前住哪里?」

她想了想:「楼上。」

「哪个房间?」

「有小熊灯的房间。」

我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婴儿房。

是我怀孕时亲手布置的。

墙纸是浅**的,床边有一盏小熊夜灯。

买回来的那天,陆序还嫌它幼稚,晚上却偷偷试了几次开关,问我灯光会不会太亮。

我说不会。

小孩子怕黑。

有一盏灯陪着,夜里醒来也不至于害怕。

陆听晚当然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烧得迷迷糊糊,努力回想:

「那个房间很软,地上也是软的。刘姨说,妈妈怕我摔疼,提前铺了很久。」

心口被轻轻刺了一下。

「那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陆听晚低下头,手指**布娃娃的衣角。

「我不记得了。」

她声音很小。

「刘姨说,我很小的时候就搬出来了。」

「为什么?」

她摇摇头。

想了很久,才说:「爸爸不喜欢我进去。」

那时候陆听晚还很小,小到记不住自己是怎么搬出来的。

她只知道,那个房间不许她进。

我压住心里的不安,轻声问:「爸爸为什么不让你进去?」

陆听晚抱紧布娃娃。

「有一次,我偷偷跑进去。」

「我想拿小熊灯。」

「我晚上怕黑。」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向人提起这件事。

「爸爸看见了,很生气。」

「他说,那是妈妈留下来的东西,不许我碰。」

陆听晚像怕我也生气,急忙补充:「我没有弄坏。」

「真的。」

「我只是摸了一下。」

她越解释,声音越轻。

「后来我就不去了。」

我站在床边,忽然觉得那间婴儿房变得很冷。

那明明是我为女儿布置的房间。

每一张软垫,每一盏小灯,每一个小玩偶,都是我想着她,一点点选回来的。

可陆序不许她进去。

在他眼里,这不是孩子的房间。

是我留下来的遗物。

而她这个活着的孩子,反倒成了会破坏遗物的人。

我很久没说话。

陆听晚偷偷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安。

「妈妈,我真的没有弄脏。」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知道。」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怔怔看着我。

我又问:「那知安呢?」

陆听晚眨了眨眼。

她病得难受,反应慢了半拍。

「妹妹?」

「她什么时候来的?」

陆听晚想了一会儿。

「很后来。」

「我已经住这里很久了。」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

「那时候我大概这么高。」

「爸爸从外面抱她回来。」

「她穿着红裙子,头发卷卷的,很漂亮。」

她说到这里,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羡慕。

「大家都说,她长得像照片里的妈妈。」

我的指尖微微发颤。

「你听谁说的?」

「佣人阿姨说的。」

陆听晚低下头,小声学着记忆里大人的语气:「像,太像了,简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学完,又抬起眼,小心地看我。

「妈妈,我学得不像。」

我勉强扯了下唇角。

「没关系。」

她这才继续说:「爸爸那天抱了妹妹很久。」

「他以前不抱小孩的。」

「张姨说,先生终于愿意往前看了。」

往前看。

我忽然很想笑。

陆听晚还在低声说:「妹妹来的时候,爸爸很高兴。」

「他让人给妹妹买了好多裙子。」

「还让她去阳光房玩。」

我问:「你不能去吗?」

她摇摇头。

「我以前也不能去。」

我一顿。

陆听晚怕我误会,解释得很急:「不是妹妹不让我去。」

「妹妹有时候会偷偷给我糖。」

「她也想让我进去玩。」

「但是爸爸不喜欢。」

她说着说着,又把脸埋低了些。

「爸爸看见我,就会不高兴。」

她替所有人的冷待找好了理由。

我慢慢问:「为什么?」

陆听晚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才轻声说:「因为我长得不像妈妈。」

「张姨说,我更像爸爸。」

「爸爸不喜欢看见我。」

我的心口骤然一疼。

「他亲口说过?」

陆听晚不说话了。

她只是低头**布娃娃身上的线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有一次,我发烧,刘姨抱我去找爸爸。」

「爸爸喝了酒。」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为什么偏偏活下来的是我。」

我想起产房里,陆序握着我的手,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说,夏夏,你放心,我会把我们的女儿照顾得很好。

原来他没有。

他把我的死怪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怪她哭,怪她活着,怪她长得不像我。

怪她占了那间房,碰了那些我留下来的东西。

可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被讨厌,都只能从大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

陆听晚看我一直不说话,又开始不安。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说:「妈妈,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

我猛地回过神。

「不是。」

她怔怔看着我。

我蹲在床边,声音轻得发颤:「我只是......有点难过。」

陆听晚像是松了一口气。

可她很快又努力笑了一下。

「你不要难过。」

「我已经习惯了。」

这句话比哭还让我难受。

我想抱她。

可手指穿过她的肩,只碰到一片虚空。

陆听晚看见了,却没有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娃娃往我这边挪了挪。

「妈妈,你要抱小满吗?」

「它很乖。」

「晚上我怕黑的时候,都是它陪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活着的时候,给女儿准备过很多很多东西。

柔软的小毯子,带铃铛的小兔子,能投出星星的夜灯,还有一柜子没拆吊牌的小裙子。

可我死后,我的女儿只剩下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她还舍不得自己抱。

想分给我。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听晚一下子闭上眼睛。

动作快得像本能。

我怔住。

下一刻,门被推开。

佣人端着药进来,见她闭着眼,低声嘀咕:「又睡了?刚才还听见说话声呢。」

另一个佣人站在门边,朝屋里看了一眼。

「烧成这样,真不用告诉先生吗?」

端药的人顿了顿。

「说了有什么用?先生今晚陪二小姐切蛋糕,哪有空管她。」

「可今天也是大小姐生日吧?」

陆听晚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听见了。

佣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压低声音。

「少提这个。先生最烦别人说这天。」

「也是,**就是这天走的。」

药碗被放在床头。

门又合上。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陆听晚像是怕我听见那些话会不高兴,努力解释:「妈妈,我不过生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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