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夜里,我翻看阿爹留下的手抄本。
满本祭祀流程与草药方子,字迹歪扭,密密麻麻。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张旧照片。
三岁的我骑在阿爹脖子上,攥着糖葫芦,笑出豁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月儿长大了,要嫁个好人。
我将照片贴在心口,僵坐许久。
敲门声响起。
“阿月,是我。”赵敬渊声音发涩,“熬了姜汤。你淋了雨,得驱寒。”
我没动:“你走吧。”
门外默了片刻,传来碗碟搁在石板上的轻响。
脚步声犹豫着,没走。
“阿月,我把念楚安置在镇上了。”
我翻过一页手抄本,没理会。
“你能不能……哪怕跟我说句话?”
我盯着纸上歪扭的雷公藤三钱,一言不发。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脚步声终于远去。
翌日清晨,门外的姜汤早已凉透。
碗旁多出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接骨膏和消炎药,附带一张字条写着。
阿月,腿疼记得贴,我住在寨口王叔家,有事随时找我。
我把字条揉成团,扔进灶火。
火舌吞没纸片,那天他护着白念楚上车时,我隔着窗户听见了低语。
“敬渊,她真的好凶,我是不是不该来……”
“不怪你,是我没处理好……”
半月后,断腿拆了夹板,能勉强拄杖行走。
陆骁教的草药我认了大半,寨里老人见我接了司理的活,偶尔也出言指点。
赵敬渊还赖在王叔家。
每天清晨,我屋门外总会多出些包子或红薯。
我不开门,他放下东西就走。
夜里难眠。
每夜我都梦见阿爹在桥头的嘶喊。
“敬渊!别松手!”
到死那一秒,他都在替我求这个男人。
我将脸埋进枕头,咬破了嘴唇。
是我的不信任,害死了阿爹。
次日推门,台阶上的保温杯不见了。
换成一碗温粥,盖着干净的白布。
月底,陆骁领我去山神庙做首祭。
烧纸上香,诵念祝文。
盯着被香火熏黑的山神木雕,我想起阿爹的话。
“月儿,咱寨子的山神不吃人,是护人的。”
“那为什么新娘掉下桥要守墓?”
“因为守墓不是惩罚,是被山神留下庇护的人。”
当年没听懂。
如今,好像懂了。
祭祀结了,陆骁在庙外磕着旱烟。
“苗祈月,下个月大祭,准备一下。”
我点头,转身跟着他下山。
回程路过寨口,王叔神色复杂地冲我招手。
“月丫头,来。”
我拄杖过去,王叔压低声音。
“你那个……赵先生,今早突然收拾东西要走。”
“他说,他要回城里办离婚。”
我竹杖一顿:“什么离婚?”
王叔挠挠头:“我也没听真切。好像是他跟那姓白的姑娘……早扯了证?说这次回去要把证撤了。”
我僵在原地,山谷的阴风乍起,灌透衣背。
赵敬渊和白念楚,领了证。
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