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哭声戛然而止。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衣裙摩擦的细碎声音,夹杂着吸鼻子的轻响和慌张整理衣襟的动静。

又过了片刻,门才被拉开一道缝,姜穗站在门后,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再怎么看,那双红肿的眼皮和鼻尖上未褪的粉色也藏不住。

“谢公子……”

姜穗声音还哑着,带着刚哭过的软糯鼻音,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有什么事吗?”

谢妄垂眸看着她。

她大约是匆忙间擦了脸,腮边还残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在从窗纸透进来的雪光里亮晶晶的。

他收回目光,面上闪过一丝窘意:“沈夫人,我…有些饿了。”

姜穗怔了一下,随后像听见了什么顶要紧的事,方才还皱着的眉头倏地松开了,红肿的眼皮弯起来,眼底还汪着没干透的水雾,却已经亮晶晶地漾开了。

她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仰起脸望向他:“谢公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厨房里还有半只鸡,是周家娘子今早送来的,我给你炖一锅汤暖暖身子,再下些面片,可好?”

她一说到做饭便像换了一个人,方才还蔫蔫地缩在门后掉眼泪,此刻已经迈出门槛便要往灶房走。

可她方才蹲在地上哭了太久,两条腿早就压麻了,这一迈步便是一个踉跄,身子一歪,整个人便要往门框上撞。

谢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他的手从她臂弯下穿过去,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子,手指却因为这一扶的姿势,不偏不倚地扣在了她的腰侧。

她今日穿的依旧是那件豆绿色的旧袄,袄子是直筒的,可他的手按上去,衣料底下那截细腰便显了形。

凹下去的一小段弧度,软得惊人,像是没有骨头似的,他一只手几乎能握住大半。

隔着两层粗布料子,掌心里那团软肉温热地贴着他的手指,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小娘子的腰很细,可是被这衣裙遮挡,他窥见不了分毫…

谢妄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将手从她腰上移开,改扶住她的手臂,将她重新搀稳。

面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淡模样,声音也听不出什么起伏:“沈夫人小心。”

姜穗站稳了身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被他扶住的姿势有多不妥——他的手扣在她腰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属于她的灼热温度。

她的耳根腾地红了,连腮边那道没擦干净的泪痕都像是被那红潮淹了去。

她低下头,声音又细又慌:“多谢谢公子……我,我去厨房。”

说完便匆匆转身,不敢再看他。

只是这一回她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脚踝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她咬着唇没吭声,只在灶房门口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谢公子也过来吧,灶房里暖和,你在旁边坐着等,一会儿就好。”

谢妄看了一眼屋内那放着散碎铜板的盒子。

随后便跟在她身后,看着小娘子从廊下走进灶房。

那截**的脖颈上还染着没褪干净的红,从豆绿色的领口里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是早春的桃花汁子被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滴一滴地洇在她瓷白的皮肤上。

**无瑕的小娘子染了绯色,好看——一如那**闯入这方小院时所见场景,只是彼时她眼尾的红是被情欲蒸出来的,今日却是被他一只手扶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在灶房门口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

姜穗一进灶房便像是鱼儿回了水,方才那些眼泪和委屈全被她搁在了门外。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蹲在灶前添柴。

火苗蹿上来,橘红色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将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映得暖融融的。

她侧脸的轮廓被火光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下方,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两只停在花心里的蝶翅。

砂锅里的水渐渐滚了,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在她周身笼了一层薄薄的雾,将她整个人衬得毛茸茸的。

谢妄就那么坐在木凳上,手肘搭在膝头,看着这幅画。

她切姜时刀起刀落,手腕翻动间露出一小截藕节似的小臂 ,她擀面时身子微微前倾,豆绿色的袄子在她弯腰时绷紧了脊背,又在直起腰时重新变得宽松,像是**里的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灶房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响着,汤色渐渐变成温润的奶白,鸡油浮在汤面上,被火苗舔得一颤一颤的。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裹挟着姜片和枸杞的清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姜穗揭开锅盖,低头凑近了闻了闻,那蒸腾的热气便扑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在白雾里变得朦朦胧胧,像是被人用毛笔蘸了温水,在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淡墨。

她拿起木勺正要盛汤,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停在半空中,转过身来看向他。

她背后是满屋的烟火气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鸡汤,灶膛里的火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豆绿色的袄子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亮边,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汗水濡湿了,贴在白里透粉的脖颈上。

“谢公子。”

她问,声音在这温暖的灶房里显得格外软糯。

“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谢妄回过神来,垂眸道。

“并无。”

声音依旧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只是顿了顿,又多说了几个字。

“夫人…照着平常做就好。”

姜穗:………

怎么又少了沈字呢。

“谢公子………你,你不必唤我沈…夫人,你同含章是好友,唤我一声,姜娘子吧!”

谢妄挑眉,将娘子二字在口中咀嚼了一遍……

随后点了点头。

“姜娘子?”

青年的声音如同薄玉相击,清冽透亮,语调平平淡淡,听着疏远,可尾音微扬时,又藏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好听,但那一声姜娘子,含在嘴里吐出来……好似比那一句夫人更让人耳朵发*。

姜穗不敢多想,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搅汤。面片下进锅里,在奶白的鸡汤里翻了几个滚,她撒了一小把葱花,便盛了两碗端到灶房的小木桌上。

谢妄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汤鲜得恰到好处,姜的辛香和枸杞的清甜都融进了鸡油里,面片擀得极薄,入口滑软,还带着柴火熬煮后特有的醇厚。

他就着碗沿慢慢喝了大半碗,姜穗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吃得安静,便也放下心来。

饭后,姜穗起身收拾碗筷。

谢妄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西厢,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靛蓝布袋,搁在灶台边上。

“姜娘子。”他唤住她。

姜穗回过头,看见那只鼓囊囊的布袋,愣了一下,拿起来一掂,沉甸甸的,银锭子碰撞的声响从袋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她拉开抽绳看了一眼,里头是两枚五两的银锭,成色极好,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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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