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书楼修了半个月,沈知行来了三次。
第一次,他送来一匣旧墨,说是沈家藏墨,适合抄书。
我没收。
第二次,他送来两名书童,说能帮我整理书册。
我让春棠客气送回。
第三次,他亲自来了。
那日我正站在梯上整理二楼书架,春棠在下面扶着梯子,温疏白坐在窗边修一盏坏掉的灯。
当然,他修得很糟。
拆了半日,灯架散成一桌零件。
春棠已经偷偷笑了好几回。
沈知行进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我站在木梯上,袖口卷起,发间沾了一点灰。
温疏白抬头,手里还捏着一根灯骨。
两人对视一瞬,谁也没先说话。
我从梯上下来。
「沈公子。」
沈知行的目光在我发间灰尘上停了停。
「二姑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
「听闻旧书楼重修,我来送书。」
我看了一眼。
是一本孤本诗集。
前世沈家书房里也有这本。
我曾翻过多次。
沈知行见我认得,眼底有一点亮。
「二姑娘也读过?」
我说:
「旧书楼藏书不少,未必缺这一本。」
沈知行神色微僵。
温疏白坐在窗边,慢悠悠插了一句:
「缺倒也缺,只是沈公子的书不好收。」
沈知行看向他。
「温三公子此话何意?」
温疏白放下灯骨。
「无功不受禄。」
「晏二姑娘收了你的书,明日外头便要说,沈家与晏家好事将近。」
「她好不容易避开诗会,沈公子何苦又递一本书来?」
沈知行脸色发白。
他是个极守礼的人。
从前我从没见过有人这样直白戳破他的心思。
我也没有替他解围。
沈知行看向我,声音低了些。
「二姑娘也是这样想?」
我点头。
「是。」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
「诗会那日,你离席,是因为我?」
我没有绕弯。
「是。」
温疏白挑了挑眉,像有些意外我这样直接。
沈知行眼底的光暗下去。
「为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问题很熟。
很多男人都喜欢在别人离开后问为何。
他们从前不问你愿不愿,冷不冷,疼不疼。
等你不接了,才来问为何。
我说:
「沈公子想送玉牌的人,不是我。」
沈知行的脸色彻底变了。
窗外风吹过老槐,叶影落在他肩上。
他一时没有说话。
这沉默,已经足够回答。
温疏白也没笑了。
屋中安静下来。
很久后,沈知行才道:
「你知道。」
我笑了笑。
「嗯。」
他抿紧唇。
「可后来我看见了你的诗。」
「二姑**诗,清而不弱,稳中有骨。」
「我当时……」
他停住。
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苍白。
我说:
「沈公子,诗不是人。」
「你可以欣赏我的诗。」
「不必娶我。」
沈知行眼神一震。
前世,他娶了我。
然后用了二十年对我很好。
可他真正想看的,仍是长姐低头读诗。
我不想再把自己的一生,塞进别人想象里。
沈知行低声道:
「若我如今说,那日玉牌确曾想送给你呢?」
我看着他。
「沈公子,你我都不是那样糊涂的人。」
这句话落下,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良久,他将那卷书放回袖中,朝我行了一礼。
「今日唐突了。」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温疏白忽然开口:
「沈公子。」
沈知行停下。
温疏白指了指桌上被他拆散的灯。
「你既来了,会修灯吗?」
沈知行愣住。
我也愣住。
温疏白一脸真诚:
「我拆坏了,修不好。」
「晏二姑娘一会儿要点灯清书。」
沈知行大概没料到有人会在这样的气氛里问他会不会修灯。
沉默片刻后,他竟真的走回来。
他将书卷放在一旁,坐下修灯。
动作很稳,也很快。
不一会儿,那盏被温疏白拆得七零八落的灯便重新亮起来。
温疏白看着灯,感叹:
「沈公子好手艺。」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修完灯,他再度离开。
这次没有回头。
温疏白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
「他这人,其实不坏。」
我说:「我知道。」
他看向我。
我低头整理书册。
「所以才更麻烦。」
坏人可以恨。
好人心里藏着别人,却又待你好,才最耗命。
温疏白没有再问。
只是把那盏灯推到我手边。
「修好了,别浪费。」
我笑了一下。
「温公子真会物尽其用。」
他说:
「书楼刚开,银子得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