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书楼的契书,是舅舅亲自送来的。
江南来人那日,父亲与母亲脸色都很不好看。
舅舅叶从舟是外祖家长子,性子温和,骨子里却硬。
他坐在前厅里,慢慢喝完一盏茶,才将契书推到我面前。
「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你的。」
「从今日起,旧书楼交由你自管。」
母亲有些尴尬。
「大哥,清禾年纪还小,哪里懂这些。」
舅舅看她一眼。
「不懂可以学。」
「母亲当年置书楼时,也没人教她。」
父亲沉声道:
「晏家并非贪图这点产业,只是姑娘家管外头铺面书楼,难免惹人议论。」
舅舅笑了笑。
「妹夫放心。」
「议论若传到江南,我叶家会回。」
父亲脸色一僵。
我拿着契书,心里像落下一块石头。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有东西真正回到了我手中。
舅舅临走前,问我要不要一同去看旧书楼。
我自然去。
旧书楼在城东一条安静巷子里。
两层小楼,木门漆色剥落,院中有一株老槐,枝条尚未全绿。
推门进去时,灰尘扑面。
春棠咳得直挥帕子。
楼中藏书蒙了厚厚一层灰,有几架已经被虫蛀,窗纸破了,风一吹,书页哗啦啦响。
舅舅皱眉。
「这些年竟荒成这样。」
我摸过一排书脊。
指尖沾满灰。
前世我曾想用这座楼办女学。
只是来得太晚,楼中藏书散了大半,院子也被别人占了。
如今它虽然破,却还在。
我说:
「修一修便好。」
舅舅看向我。
「清禾,你真想管书楼?」
「想。」
「只为读书?」
我低头笑了笑。
「先读书。」
「往后若能成,想让旁人也来读。」
舅舅眼底有一点意外,随即缓缓笑了。
「好。」
「江南叶家别的没有,书和先生还请得起。」
我心口微热。
「多谢舅舅。」
舅舅走后,我留在旧书楼里清点到傍晚。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春棠去开门,很快惊讶道:
「温公子?」
温疏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只食盒,身后跟着个小书童。
他探头看了一眼楼中灰尘。
「晏二姑娘,你这身子不适,恢复得挺快。」
我被他堵得一时无言。
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到案上。
「舅父让我来的。」
我一愣。
「舅舅?」
「叶大人同我父亲有旧。」
温疏白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
「他说你这里缺一个会修书的人,让我来看看。」
我看着他。
「温公子会修书?」
「不会。」
他答得坦荡。
春棠都愣住了。
温疏白从身后书童手里接过一本册子。
「但我知道谁会。」
「这是京中修书匠名册。」
「哪位价钱公道,哪位偷工减料,哪位爱拖日子,我都标了。」
我接过翻开。
上面果然写得细。
有几处还画了叉。
旁边批注:此人手艺好,酒品差,勿在午后请。
我没忍住笑了。
「温公子这名册,比官府案卷还细。」
「读书人没有别的本事。」
他笑。
「记仇记得细。」
食盒里装的是热汤、炊饼和一小碟杏仁酥。
温疏白把杏仁酥推给我。
「你那日吃了两块,想来喜欢。」
我低头看着那碟点心。
心里像被风轻轻拂了一下。
前世我病中喜欢喝桂圆粥。
沈知行记得。
可他记得,是因为我病了许多回。
温疏白记得杏仁酥,只因诗会廊下那一刻,我多吃了两块。
我说:「多谢。」
温疏白在窗边坐下,环顾一圈旧书楼。
「你想办书院?」
我一顿。
「我还没说。」
「你看这些书的眼神,不像只想自己读。」
他懒洋洋道。
「像饿狼看羊群。」
春棠噗嗤笑出声。
我瞪他。
温疏白立刻改口:
「像先生看学生。」
我也忍不住笑。
旧书楼里满是灰尘,窗外天色渐暗。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座荒废许久的楼,真的有可能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