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亲病情好转后,沈府终于松了一口气。
母亲一高兴,设了一场小宴。
不请外客,只请几位亲近长辈,还有卫嫣。
卫嫣如今已经嫁给了镇北将军府的二公子,仍旧一身红衣,进门便抱了抱我。
「三年不见,你更好看了。」
我笑道:
「你也更会说话了。」
她低声说:
「不是奉承,真的。」
她说完,目光往谢无咎身上一扫。
「那就是南疆神医?」
我点头。
卫嫣眯起眼。
「长得倒挺冷。」
「说话更冷。」
「那你喜欢?」
我端茶的手一顿。
卫嫣笑得意味深长。
「懂了。」
小宴摆在花厅。
谢无咎本不想来。
他说他只负责治病,不负责赴宴。
母亲亲自去请,说他救了父亲,沈家理当谢一谢。
谢无咎这才换了一身较为整齐的青衣,坐在席间,神情冷淡得像被人押来的。
席间有位婶母笑着问他:
「谢先生可曾婚配?」
谢无咎抬头。
「不曾。」
「那可有心仪之人?」
我握着茶盏的手轻轻一紧。
谢无咎没有看我。
他很平静地说:
「有。」
满席一静。
母亲眼睛亮了一下。
卫嫣几乎把笑憋进酒杯里。
那位婶母追问:
「是哪家姑娘?」
谢无咎终于看向我。
只一眼。
很短。
我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
「还没问。」
那婶母笑起来:
「谢先生这样的本事,还怕问不成?」
谢无咎认真想了想。
「怕。」
我低下头,耳尖开始发热。
卫嫣在旁边小声道:
「冷面神医也会怕啊。」
我瞪她。
她笑得肩膀发抖。
小宴散后,我送谢无咎回东院。
夜色很静,廊下挂着灯,青竹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们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到东院门口时,我停下。
「谢无咎。」
他看我。
「嗯。」
「你席上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眉心微皱,像觉得我问得多余。
「你。」
真直。
直得我一时没接住。
他继续道:
「我原本想等你父亲病好再问。」
「现在也可以先问。」
我心跳有些快。
谢无咎站在廊灯下,青衣被风吹起一点,眼睛很黑,也很稳。
「沈令仪,我不太会说好听话。」
「也不喜欢京城这些规矩。」
「我治过很多病人,但只有你,疼成那样还会同我顶嘴。」
「你若愿意,我想留在京城。」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若你不愿意,我明日就回南疆。」
我怔住。
「这么快?」
「不然留下碍眼?」
我又气又想笑。
「谢无咎,你提亲也像下诊断。」
他抿了抿唇。
「那你应不应?」
我看着他。
三年前,我离京时,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爱谁。
脸上的疤已经耗尽了我的自尊,陆景辞那一句因为好看,又把最后一点旧梦踩碎。
可南疆三年,有人剔开我腐坏的旧疤,也一点点剔开我心里那些不肯结痂的痛。
他不温柔。
不会哄人。
不会在海棠树下说漂亮话。
可他会在我疼到想死时,一遍遍叫我看着他。
会在我哭时骂青枝别让眼泪沾药。
会从南疆赶到京城,只因我信里一句父亲病重。
我问他:
「若我脸没治好呢?」
谢无咎看着我。
「那就继续治。」
「若永远治不好?」
他顿了顿。
「那就不治脸,治疼。」
我眼眶忽然热了。
他又说:
「反正你什么样,我都见过。」
「最丑的时候见过,最疼的时候也见过。」
「现在这样,很好。」
「以后老了,也应当不难看。」
我没忍住笑。
「谢无咎,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他看着我,耳尖一点点红了。
「所以应不应?」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鸢尾银簪。
「应。」
谢无咎像松了一口气。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药瓶,递给我。
我愣住:
「这是什么?」
「定情。」
「谁家定情送药瓶?」
他很认真:
「这瓶生肌膏是最后一批南疆鸢尾花制的,你脸上浅痕若冬日发疼,擦这个最好。」
我看着他手里的药瓶。
忽然觉得,世上所有海棠簪、红云锦、珠花胭脂,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一瓶药。
我接过来。
「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他看我。
我拔下鬓边那支鸢尾银簪,放进他掌心。
「你上回藏我银簪,藏得很差。」
谢无咎的耳朵彻底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