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年春日，谢云峤休沐，带我去了那本游记里标的第一处山寺。
山路平，人少，茶棚果然清静。
茶也果然难喝。
谢云峤自己带了茶叶和小炉。
春杏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姑爷连水都带了？」
谢云峤很坦然。
「那茶棚的水也不好。」
我坐在亭中，看他煮茶。
探花郎袖口挽起，姿态仍旧清雅，只是蹲在小炉边认真看火的样子，实在同殿前风光不太一样。
我说：「谢云峤。」
他抬头。
「你寒窗十年，确实不该为了煮茶。」
他一愣。
随即想起相看那日自己说过什么，耳根又红了。
「那日的话，能不能少记几年？」
我慢悠悠道：「不能。」
他叹气。
「那我多煮几年茶。」
我笑起来。
远处山风吹过，树影轻晃。
茶煮好后，他递给我。
这一次，不是相看花厅里那盏尴尬的热茶。
是他认真挑水、煮火、等我说渴的茶。
我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
谢云峤看着我，像等判卷。
我放下茶盏。
「探花郎煮茶，比茶棚好。」
他笑了。
不是拘谨的，不是耳根红到说不出话的笑。
是很轻松的笑。
我忽然想起前世病榻上，裴怀瑾抓着我说来世。
他以为来世是重新开始。
可我如今觉得，来世不该拿来弥补旧人。
来世该拿来换一条路。
一条没有寡嫂，没有庶子，没有十七年冷院的路。
有兄长替我挑刺。
有母亲问我真假好。
也有一个曾经嘴欠的探花郎，拿着游记和茶叶，笨拙地学着怎么对我好。
下山时，谢云峤朝我伸手。
山阶不陡。
我却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得很稳。
「慢些。」
我看着前方春光。
「谢云峤。」
「嗯？」
「我有点喜欢你了。」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身后春杏险些撞上来。
我回头看他。
谢云峤耳根红得彻底，眼睛却亮得惊人。
半晌，他才低声道：「我知道了。」
我挑眉。
「就这样？」
他握紧我的手。
「我得先稳住。」
我忍不住笑。
山风从衣袖间穿过。
远处有人敲钟，钟声很轻，落在春日里。
谢云峤牵着我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很认真地说：
「阿姝，我也喜欢你。」
我弯了弯眼。
「知道了。」
他像终于松了口气。
山下茶棚的旗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那茶还是难喝。
可这一日的风，路，钟声，还有他掌心的温度，都很好。
我跟着他往前走。
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