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女学开了三个月后,京中渐渐有了名声。

有人说我离经叛道。

也有人说,女儿家学点算账写信,日后嫁人也不吃亏。

侯夫人常来。

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听课。

有一日课后,她对我说:「闻笙,我年轻时若有人教我这些,也许许多事不会拖到今日才懂。」

我知道她说的是母亲。

也说她自己。

我没有安慰,只把母亲留下的旧课案分给她一本。

「夫人若愿意,可以帮我教姑娘们看诗。」

她怔住。

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我可以吗?」

「母亲当年替夫人誊过诗稿,夫人自然也懂诗。」

她握住那本课案,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侯夫人成了女学里最温柔的先生。

她教姑娘们读诗,也会讲自己年轻时犯过的错。

郁怀章偶尔来送书。

每次都放下便走。

有一回,他看见我和宋砚微站在廊下说话。

宋砚微正在同我商议女学扩院的章程。

郁怀章停了停。

最终只把书交给春桃。

「这是大理寺旧案里整理出的女子诉状,或许有用。」

我接过。

「多谢。」

他看着我。

「姜闻笙,宋砚微很好。」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下。

「比我好得多。」

这一次,他没有等我回答。

转身离开时,背影仍旧挺拔,却少了从前那股逼人的冷意。

我翻开他送来的旧案。

其中有许多女子不会写字,只能按手印。

她们的冤屈被别人**,轻飘飘几句话,便定了半生。

我把那本旧案放进第二日的课案里。

宋砚微来时,我正在誊抄。

他坐在窗边,替我磨墨。

「姜先生,祖父让我问你,可愿把女学章程递到礼部试一试?」

我抬头。

「礼部会收?」

「从前不会。」

他看着我。

「如今未必。」

我笑了。

「宋大人这是替我铺路?」

他摇头。

「你自己已经走出了路,我只是替你把路上的石子扫一部分。」

他这人说话,总是这样。

温和,却不夺人光。

我放下笔。

「那就试试。」

他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问:「还有一事,也想试试。」

我看向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

「我母亲想请媒人上门,又怕你觉得冒犯,便让我先来问一句。」

风吹动窗边竹影。

我看着那封信,心口慢慢热起来。

「宋大人是替母亲问,还是替自己问?」

他耳根红了。

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替我自己问。」

我低头笑了。

「那我收下信。」

他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收下?」

我想了想。

「也可以先让媒人来。」

宋砚微怔住。

随即笑起来。

那一日,女学外的桂花开得很早。

香气落了满院。

我把母亲的戒尺收进匣中,抬头看见几个小姑娘趴在门边偷笑。

其中最小的那个问:「先生要嫁人了吗?」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她的书案。

「先写完今日的名字。」

她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写。

纸上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很认真。

我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想起前世的儿子。

想起那个被侯府教得恨我的孩子。

心口还是会疼。

可疼过之后,眼前有更多字迹,更多声音,更多刚刚被点亮的灯。

我不再只是谁的妻,谁的母亲,谁口中不体面的女人。

我是姜闻笙。

是女先生。

日后,也会是明灯女学的山长。

傍晚,宋砚微送我回院。

夕阳把长街照得很软。

他走在我身侧,隔着半步距离。

「姜先生,晚饭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桂花糕吃多了,想喝粥。」

他笑道:「城东有家粥铺不错。」

「远吗?」

「不远,慢慢走,半个时辰。」

我看着前方铺满暮色的路。

「那就慢慢走。」

宋砚微点头。

「好。」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一点桂花香。

我抱着书箱,踩着夕光往前走。

这一次,没人催我低头,也没人说我不体面。

我的名字在书箱上刻得清清楚楚。

姜闻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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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