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喝不惯咖啡,嫌苦。他说你多喝几次就习惯了,苦的东西到最后都会有回甘。她后来真的习惯了咖啡的苦,但回甘这个东西,她再也没等到过。
沈辞年搬来那天,叶嘉刚结束一场漫长的线上会议。她摘下耳机,听见楼下有动静,趿拉着拖鞋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立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正弯腰换鞋。他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小叶嘉?好久不见。”
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春天化开的溪水。
叶嘉愣了两秒,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张脸。沈辞年,她继父的儿子。上一次见面是五年前的年夜饭,她那会儿还在念高中,全程戴着耳机没跟任何人说话,包括他。
“嗯。”她点点头,不知道该叫什么,干脆什么都不叫,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楼下传来继父爽朗的笑声:“辞年你终于到了!你阿姨给你炖了汤......”
叶嘉把耳机重新戴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这是她惯用的方式。**再婚那年她十五岁,新家庭热热闹闹的,她像一颗被硬塞进拼图里的碎块,形状不对,颜色不对,怎么都嵌不进去。后来她学会了沉默——不主动,不拒绝,不期待。在家里当一个安静的租客,按月缴纳伙食费,吃完饭洗碗,洗完碗上楼,关上房门,世界就是她一个人的。
沈辞年的出现打乱了这套运转多年的秩序。
第二天早上七点,叶嘉下楼倒水,发现厨房灯亮着。沈辞年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平底锅里滋滋冒着热气。他回头看见她,又是一笑:“早。吃煎蛋还是炒蛋?”
“......不用。”叶嘉绕过他去拿水杯。
“咖啡在咖啡机里,豆浆在锅里,牛奶在冰箱。”沈辞年完全不介意她的冷淡,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认识多年的老朋友说话,“**说你早上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冰水。”
叶嘉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居然会跟别人说她胃不好?她自己都不知道**注意到了这件事。
“温的。”沈辞年补充了一句,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喝太烫的也不好,我给你晾了一会儿。”
叶嘉看着那杯温度刚好的水,沉默了几秒,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沈辞年把盘子推到她面前,上面放着两个煎得金黄漂亮的太阳蛋,旁边还摆了两颗小番茄,“尝尝。我的手艺还行。”
叶嘉想说自己早上没有吃煎蛋的习惯,想说自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想说很多拒绝的话,但沈辞年已经转过身去洗锅了,背影看起来轻松又坦荡,好像给一个五年没见的、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继妹做早饭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坐了下来。
吃完了那盘煎蛋。
沈辞年洗好锅回头看了一眼空盘子,笑眯眯的,什么都没说。
后来叶嘉回忆起来,大概就是从那个早晨开始,她的生活被一点一点地撬开了缝隙。
沈辞年这个人,太奇怪了。
他永远在笑。早上笑,晚上笑,跟邻居打招呼笑,接工作电话笑,甚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书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叶嘉一开始觉得他假,觉得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二十四小时保持好心情。她暗中观察了很久,想找出他疲惫的、烦躁的、真实的瞬间,但观察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他不是假笑。他是真的快乐。
或者说,他是真的能把快乐稳稳地焊在自己身上。
“哥,你不累吗?”有一天晚上叶嘉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会儿她已经在心里把对他的称呼从“沈辞年”换成了“哥”——当然,是她自己在心里换的,嘴上从来不叫。
沈辞年正在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闻言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点意外:“嗯?”
“......没什么。”叶嘉立刻后悔了,缩回沙发角落继续刷手机。
沈辞年却放下水壶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明天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新上了那部《奥本海默》,听说口碑不错。”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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