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临时工也配来查我们账?”
何美琴那句话像根带刺的针,直到林晚秋回了家,还扎在耳朵里。
天已经黑透,家里那盏小灯泡悬在屋梁下,光发黄,照得桌边药碗边沿都像蒙着一层旧雾。门一推开,先闻到的不是饭香,是膏药和药汤混在一起的苦味。
父亲林建成靠在炕边,腿上搭着旧棉被,脸色比昨晚更差。火场那一夜的折腾和这几日来回奔跑,把他原本就没养好的旧伤又逼了出来,膝盖一动就抽着疼。炕沿边还放着两包药,一包已经拆开,一包只压在纸下面,像是买回来了,却还舍不得轻易往下熬。
“回来了?”父亲声音发哑,抬头看她,先看见她手背上的红痕,眉心就拧了起来,“手怎么还肿着?”
“碰了下,不碍事。”林晚秋把手往袖口里藏了藏。
她娘不在以后,家里很多话都变得简单。伤了就说没事,疼了就说忍忍,药贵就先压着,谁都知道实情,却谁都不愿意把那句“咱家现在拿不出”真的说透。
灶间传来碗碰锅沿的声音。
弟弟林小松端着半碗稀粥出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着谁:“姐,锅里还温着,你先喝两口。”
林晚秋接过碗,手心却先碰到碗沿的凉。
粥不是刚盛的。
是早就晾过,又重新温起来的。米粒少得可怜,底下压着两块切得很细的咸菜。她一眼就看出来,锅里的粮不多了,家里是掐着口粮在过。
父亲低头揉了揉膝盖,像是想轻描淡写,却还是没忍住吸了口气。
那一声很轻。
可林晚秋听得比昨晚会计室里任何一声拍桌都更清楚。
门市部那边的烂账,她还能慢慢看。
家里的药钱、米钱、煤钱,却不会等她慢慢站稳。
“药怎么还剩一包没熬?”她问。
父亲抬头看了眼那包纸,又很快移开:“下午腿没那么疼,想着缓一缓,明早再说。”
林晚秋没说话。
她知道,不是腿不疼。
是药舍不得。
小松坐在一旁,把脚往板凳底下缩了缩,小声说:“今天药铺的人来催过一次,说上回的账最好这两天结一结。不然下回再去拿药,可能就不肯先记着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更静了。
林建成脸上一阵难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我明天去想办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腿伤拖着、连走远点都费劲的人,能想的办法其实就那几样,借,赊,再欠人情。可这一年到头,能借的早借过了,能赊的也快赊不动了。
林晚秋把碗放到桌上。
她忽然觉得,门市部里那股旧布和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顺着衣服跟她一起进了屋,坐在她们这张小桌边。
会计室的锅没背成,命是先保住了。
可保住命,不等于家里就能喘过来。
父亲的旧伤、灶上的药、账没结的药铺、连米锅都见底的家底,这些都在明明白白告诉她一件事:
她得尽快弄到钱。
不是以后。
不是等把整本旧账都翻干净。
是眼前,就得先找出一口现金流。
父亲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咳了一声:“晚秋,你先把自己那边顾住。门市部那摊子不好碰,别为了家里再跟人硬顶。大不了我这腿缓几天,药少喝两回,也不是熬不过去。”
“不是缓几天的事。”林晚秋抬起眼,看着他,“药停了,腿只会更坏。到时候不是省下一包钱,是要搭进去更多。”
她说得很平,心里却已经在飞快盘。
门市部那堆**里,到底什么还能动?
什么是账上压着、柜上摆着、却没被当回事的?
什么东西不是没人买,而是根本没被好好卖?
今晚在门市部,她已经看过一圈。
柜台乱,票根乱,账乱,可真正让她记在心里的,不只是乱。
还有那些明显不该压成死货的东西。
灰蓝罩衫、围巾、布鞋、几匹颜色不新却实用的布……这些货不是全烂。至少有一部分,不是天生卖不掉,是被摆错了、压错了,甚至被人故意往角落里塞着不让动。
想到这里,林晚秋心口忽然一动。
她把碗往小松手边一推:“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
林建成皱眉:“这么晚还去哪?”
“门市部。”
“黑灯瞎火的,你去那儿干什么?”
“看货。”
林建成显然还想拦她,可一看她脸上的神色,就知道这不是一句“明天再说”能压住的。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别跟那边的人再硬碰。真闹起来,留岗的位置也未必坐得住。”
“我不是去闹。”林晚秋说,“我是去找活路。”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凉。
她披上外套,顺手把那包没熬的药往灶边推得近一点,像是给自己一个提醒。然后才转身出了门。
门市部晚上没白天那样闹,半扇门板虚掩着,里头留着一盏值夜的小灯。昏黄的光照在柜台和布架上,把白天那些乱放大了。没人盯着时,这地方更像一座搁浅太久的破船,货是压着的,柜是堵着的,连落灰都像按着某种没人再管的顺序。
林晚秋没惊动前头,只绕到侧边,从值夜桌上拎起一盏小灯。
她先看柜台下头那几只纸箱。
一箱是围巾,一箱是旧式布鞋,再往里一翻,还有几包没拆封的纽扣和头绳。东西不是不能卖,是摆得像仓库,不像柜台。
她又去看靠墙那排布架。
白天那几匹灰布和花布压在外头,最底层却鼓着一块,像下面还垫着东西。她蹲下去,用手背拂开一层灰,摸到一层硬纸板,再往里一抽,竟带出来半匹叠得齐整的细棉印花布。
花色不时兴,但布料实在。
这种布不算俏货,却也绝不该烂在最底层,除非有人压根不想让它见人。
林晚秋眯了眯眼,把那匹布先放到一边,又继续往里翻。
最底层不止这一匹。
还有几卷压得更深的罩衫料、两包配色还算齐整的围巾坯,甚至角落里还塞着一摞没摆出来的儿童汗衫。新旧不一,包装也有破有整,可怎么看都不像“自然积压”出来的样子。
更像是有人把能卖的货,故意往最不显眼的地方藏。
她心里一点点发紧。
不是因为找到了货。
是因为这些货一旦能变钱,门市部为什么压着不动,就成了另一个问题。
是懒。
是不会卖。
还是有人故意不让它卖出去?
灯光落在货堆上,灰浮起来,扑在她手背的红痕上,微微发刺。
她没有再往下细翻。
现在还不是。
还不到当场动柜台、动陈列、动节奏的时候。
她要的,是先看见口子。
先知道,钱不是完全没有。
是被压着。
被人、被口风、被懒散,甚至被某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一层层压在最底下。
她把那几样翻出来的货重新放回去,只在最外头留下一点自己看得懂的位置记号。
然后,她的手停在最底层那包压得最深的货上。
那是一批压箱货。
包装旧了,边上落满灰,可布料、尺码和成色一看就不差。不是卖不动,是根本没被摆出来,也没被认真卖过。
林晚秋指尖在那层灰上轻轻划了一下,心里那股被家里药钱和门市部乱账一起逼出来的劲,终于找到了第一个能落下去的地方。
**她翻门市残货时,发现一批压箱货明明能变钱却被故意压着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