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可以留你,但得去接门市部那堆烂账。”
邱志成那句话落下时,林晚秋就知道,会计室这一夜先算结束了。
锅没扣成,账也没让她签下去,可他们也绝不会白白让她继续站在最能碰到账的地方。门市部那堆没人肯接的烂摊子,就是他们换一种法子递过来的新锅。
不是把她赶出去。
而是把她扔去另一个更脏、更乱、也更容易出事的地方,看她能不能自己摔进去。
第二天一早,天光还没全亮透,林晚秋就到了门市部门口。
供销社前院比后头仓区热闹得多。门口的砖地被人来回踩得发亮,半卷门帘歪挂着,玻璃柜台里塞着颜色发灰的毛巾、搪瓷缸和几卷起了边的花布。货是货,柜是柜,人是人,可凑在一起却没有一点整齐样,像谁都知道这地方还在开门,可谁都没把它真当成一门正经生意在管。
林晚秋站在门口,先没进去。
她先看了一眼门口贴着的牌价单,边角发卷,有几处价签明显被换过,旧浆糊印子还在。再往里看,柜台高低不一,有的抽屉半开,有的锁头挂着却没扣紧。最靠墙那排布架上压着几匹布,颜色灰突突的,像是摆出来给人看,又像是摆太久了,连看的人都懒得细看。
乱,不只乱在账。
货、柜台、规矩,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将就着卖一天算一天”的散。
“你找谁?”
有人在柜台后头问了一句。
林晚秋抬眼,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靠着柜台边整票据。门市部管账的何美琴,个头不高,脸盘圆,烫得半卷的头发拿**别着,嘴角天然往下压,像天生就带三分不耐烦。她手里拨着算盘,眼睛却不看账,只先把林晚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林晚秋还没答,旁边另一个年轻售货员已经先认出来了:“哟,这不是昨晚会计室闹得挺厉害那个临时工吗?”
这一声不大,却够让屋里另外两个人也都看过来。
林晚秋听出来了。
不是认人。
是在先给她定口风。
会计室惹事的那个。
临时工。
她走进门,声音不高:“邱主任让我来接门市部这边的账。”
柜台后那女人手上的算盘珠停了停,随即冷笑了一声:“接账?”
她把票据往台上一扣,这才站直了身子。
“会计室那边昨晚把火都闹起来了,今天倒想起往我们门市部塞人了。”
林晚秋没接这句火气,只看着她:“我是来接烂账,不是来听口风的。”
对方眼皮一掀,终于正眼看她:“脾气倒不小。”
旁边那年轻售货员立刻跟着笑:“人家昨晚敢跟赵干事对着顶,今天当然不怕我们。”
这几句话一来一回,门市部的调子就出来了。
不硬碰。
也不明着骂。
可每句话都在试她,看她是会忍、会缩,还是会当场炸。
林晚秋心里反而更稳。
这种场子,她前世没少见。最怕的是一进来就觉得自己低人一头,急着解释、急着讨好,最后被人一层层往下压,连话都说不直。
她今天不是来求谁给面子的。
她是被压来接烂账的。
既然是烂账,就得先看清它到底烂到哪儿。
“谁管账?”她问。
何美琴没答,先把手一抬,指了指东侧那张小桌。
小桌上堆着几本账册,夹着票根、找零单和几张没压平的进货票据。算盘旁边还有半个啃过的馒头,油纸摊着,油点子都蹭到账页边上去了。
林晚秋走过去,先没碰,只弯腰扫了一眼。
一本零售流水账记到一半,后头空了几页;另一本像是库存小账,日期接得断断续续,前一页还在记衬衣和肥皂,后一页忽然就跳到了布票和针头线脑。最离谱的是票根夹法,长短不一,编号也不连,看着像谁忙起来就顺手往里一塞,没人真把它当成要核对的东西。
会计室那边的账,是有人做手脚。
门市部这边的账,更像是平时就没人真按规矩往死里盯。
账烂,货也烂。
林晚秋抬眼又看柜台。
左边那排柜里,搪瓷盆摞得高高低低,底下压着几只掉了漆的饭盒;中间那格挂着两件灰蓝罩衫,肩线上都是灰;角落里还塞着几双颜色早就不时兴的布鞋,鞋口往外翻着,像是卖不掉,也懒得再整理。
“这几匹布多久没动过了?”她问。
年轻售货员立刻接话:“你才刚来,就问这个?”
何美琴冷淡道:“卖不卖得动,轮不到你一个外头来的先操心。”
她说“外头来的”时,咬字比“临时工”还重。
不是把她当同事。
也不是把她当接手的人。
就是把她当个今天才被丢进来的麻烦。
林晚秋没生气,只把视线从布架移到柜台缝里的灰上。
柜台下面压着一个纸箱,箱口开着,露出一截包装发皱的围巾;再往里一点,有个抽屉怎么也合不上,卡着半沓票据和几枚散硬币。客人若真来了,最先看见的不是货,是乱。
货乱,账乱,柜台乱。
人呢?
人也没好到哪去。
何美琴对账对一半,注意力一多半放在盯人上;年轻售货员嘴快眼也快,一看就是最会往外传口风的那种;最里头还坐着个年纪更大的阿姨,手上在织毛衣,耳朵却竖着,一句没插,显然也在等着看她怎么出丑。
这地方不是没人。
是人人都在,但没人真把摊子往一块儿收。
林晚秋心里慢慢有了数。
这不是会计室的延长赛。
会计室那边,大家要的是一个能背锅的人。
门市部这里,更像一锅摊开太久的粥,谁都伸过勺子,谁都不想最后洗锅。
“邱主任说,我从今天开始接这边的账。”林晚秋站直了,“那账本、票根、库存小账,还有你们日清日结的单子,今天起我都要过一遍。”
年轻售货员先笑了:“你说过就过?”
何美琴把算盘珠拨得噼啪一响,终于从柜台后绕出来,站到她跟前。
近看更有一股门市里磨出来的利。
不像会计室里那些人讲话带着官腔,她是那种天天站柜台、什么客都见过,知道一句话该怎么往人脸上戳最疼的。
“你知不知道这儿是谁的地儿?”她问。
林晚秋看着她:“供销社的地儿。”
对方冷笑:“会说。”
她往小桌那几本账上瞥了一眼,又往林晚秋袖口和手背上看了一眼,像把她昨夜闹出来那点名声也一起算进去了。
“会计室那边的账,你爱怎么翻怎么翻,门市部这边可不是你抖威风的地方。”她一步不让,声音不算高,却让整个门市部都听得清,“我们这儿卖货归卖货,记账归记账,不是随便来个人,拿着临时工的牌子,就能站到柜台后头指手画脚。”
林晚秋没后退。
她知道这不是今天要赢的仗。
今天要赢的,不是把所有人都压服。
而是把第二战场立住。
让她看清这地方烂在哪,也让这地方的人都知道,她不是来打个转就走的。
“我是不是随便来个人,不是你说了算。”林晚秋说,“邱主任把账压给我,这堆烂账我就得看。你们要是不想让我看,也行,今天就当着我的面,把哪本账谁负责、哪批货谁经手、哪只柜台谁管、哪天的票根谁收,全都说清楚。我听完就走,回头原话报给主任。”
这一下,屋里的笑声没了。
年轻售货员把嘴抿住了。
最里头织毛衣的阿姨也停了停手。
因为这话说得不吵,却够硬。
要么让她看。
要么就把自己手里那摊脏水一项项认出来。
何美琴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昨晚刚从会计室风口里滚出来的临时工,进门市部第一件事不是陪笑,也不是逞能翻账,而是把她们最不愿意明着认的那层推到了台面上。
空气绷了一下。
门外有人挑帘进来看了眼,又识趣地退开。
林晚秋闻见柜台里那股旧布和灰混在一起的气味,心里却比刚进门时更定。
这地方难站,正说明邱志成把她扔过来不是好心。
可也正因为难站,只要她能在这儿站住,后面很多事就不再只是别人说了算。
何美琴忽然把嘴角一撇,笑意冷下去。
她转身一把按住那几本账册,像按住的不是纸,是自己的柜台地盘和门市口风。
然后她盯着林晚秋,终于把那句整间门市部都在等的话,甩了出来:
**“临时工也配来查我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