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井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03
我被姑姑推出了门外。
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我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还能听到王建红尖利的嗓音和姑父沉闷的辩解。
“哥,你看她侄女那态度!这还没怎么样呢,就这样了!以后还得了?”
“行了行了,小孩子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不管!嫂子这事,今天必须定下来!我那房子,下个月就得请人,她再不搬过来,我上哪找人去!”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闷又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整天,姑姑没有联系我。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发微信,不回。
我坐立不安,几乎想立刻冲到她家去。
直到晚上十点,手机才终于响起。
是姑姑。
“小珂。”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
“姑姑,你怎么样?他们走了吗?你没事吧?”我连珠炮似地问。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们昨天半夜才走。”
“王建军……跟我谈了一晚上。”
姑姑的叙述,没有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逼我。”
“他只是给我算账。”
“他说,我们结婚二十五年,他一共给了我多少钱家用。他说,我妈当年生病,他跑前跑后,垫了多少医药费。他说,你上大学那年,他偷偷给你塞了五百块钱。”
“他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他对我,对你们柳家,仁至义尽。”
“然后,他开始说他们王家。”
“说**当年怎么在村里抬不起头。说**为了省一毛钱,怎么走十里地去买盐。说王建红小时候,连一件新衣服都没穿过。”
“他说,他这辈子,就是为了让王家的人,能挺起腰杆做人。”
“他说,他做到了。他成了车间主任,他分了房子,他娶了城里当老师的你。”
“他说,柳秀云,你是我们王家飞出的第一只金凤凰。不对,你是我王建军,带回我们王家窝里的金凤凰。”
“他说,你不能忘本。”
“他说,他知道我委屈。但是,一家人,总要有人委屈。以前,是他妹妹委屈,现在,轮到我了。”
“他让我体谅他,一个当哥哥的心。”
“他让我心疼他,一个当丈夫的难。”
“他说,不过是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等他侄子上了***,我就解放了。”
“他说,到时候,他会加倍补偿我。他带我去旅游,给我买新衣服。”
“他说,秀云,我们都到这个年纪了,别闹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姑姑就这么平静地讲着。
我却听得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谈心。
这分明是一场不见血的PUA。
用二十五年的婚姻做**,用所谓的恩情做枷锁,用未来的空头支票做诱饵。
他要的不是姑姑的“体谅”,而是她的“投降”。
“姑姑,”我打断她,声音颤抖,“你……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小珂,”她终于开口,“我好像……没得选。”
“王建军说,他已经答应建红了。如果我不同意,他就在他妹妹面前,没法做人。”
“他说,如果我连这点小事都不能为他着想,那我们这二十五年的夫妻,就算白当了。”
“他说……如果我非要闹,那就……离婚。”
离婚。
从一个把“家”看得比天大的男人嘴里说出来,这两个字,不是解脱,而是最恶毒的威胁。
我知道,姑姑的防线,彻底被击溃了。
她当了一辈子“柳老师”,一个体面、正直、受人尊敬的人。
她无法想象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要背上一个“家庭破碎”的名声。
“我答应了。”姑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答应,先去看看。”
“小珂,你别担心我。也许……也许没我想的那么糟呢?就是带带孩子,做做饭而已。”
她还在安慰我。
或者说,她还在努力说服她自己。
我的心,沉到了底。
我知道,这不是开始,而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