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谢衍将沈云锦打横抱起时,她身上的红疹已经蔓延到耳后,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
他低头看见她衣襟下露出的皮肤,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谁干的!”
只三个字就让满院官兵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
顾长渊还瘫坐在台阶下,脸色惨白如纸。
他怎么会不认得这身玄色锦袍,不认得谢衍腰间那枚龙纹玉佩。
那是在京城时连三品大员见了都要俯首行礼的人物啊!
只不过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怎么会认识沈云锦?
顾长渊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王爷,下官……不,草民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谢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低头用大氅把沈云锦裹得更紧了些,转身上马。
“带上他。”
他朝顾长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两个官兵立刻上前将顾长渊从地上拎起来,反剪双手按在马侧。
苏知微从门内冲出来扑在顾长渊身上:“等等!你们干什么!长渊是**命官!你们凭什么抓人!”
谢衍勒住马缰,垂眼看了她一下。
“**命官?苏侍郎若知道他女儿尚未出阁便与人珠胎暗结,大约会先打断你的腿。”
苏知微的脸霎时青白交加。
谢衍不再多言,策马而去。
沈云锦靠在他怀里,意识昏沉,只觉裹着自己的那件大氅好温暖。
她想起上一世,她在青州城外捡到他时,他也是这样滚烫地倒在她膝上,烧得人事不知。
只是糊里糊涂抓住她的手腕不撒开。
那时候她给他喂药、擦身、守了整整三天。
醒来第一句话是问他姓甚名谁,日后如何报答。
她说不必,可谢衍还是硬是把那块玉佩塞进她手里。
“他日若有用得着谢衍的地方,凭此物往青州王府捎句话,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后来也从未用过。
重活一世,她唯一庆幸的便是没有把上一世那些恩怨带进这件往事里。
她依然救了他,他依然留下了那块玉佩。
谢衍一路策马回了镇上客栈,打发了人去请大夫。
沈云锦被安置在客房床上时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谢衍俯身去听。
他转头问跟来的暗卫:“那簪子怎么回事?”
暗卫低声禀报:“顾家院子里有一只紫檀木匣,匣中银簪断成两截,据说是沈姑娘亡母遗物。顾长渊原打算将**充作聘礼送予苏氏女,银簪被苏氏女摔断了。”
谢衍没说话,只是将沈云锦额头上的湿帕子换了一块。
大夫来得很快,开了药又开了外敷的膏子。
说红疹是花粉所致,好在不重,将养几日便能退去。
只是左耳旧疾拖得久了些,若要根治怕是得费些时日。
谢衍一一记下,仔细的让人去抓药。
沈云锦喝了药,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她醒过来时,谢衍就坐在床边的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账册。
她动了动,他便抬起头。
“醒了?”
沈云锦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上的红疹已经消退大半,只剩些浅浅的痕迹。
她看着谢衍,只觉得感激。
其实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有用过那块玉佩。
因为那时候谢衍远在青州,等她走投无路想起这层关系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世她豁出去赌了一次,赌赢了。
“多谢你。”
她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谢衍放下账册打量了她片刻。
“当年青州城外,你替我熬了三天药,还把自己那床被子盖在我身上。那时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夜里趴在桌子上睡着,袖子底下全是冻疮。”
沈云锦愣了一下,她不记得他看见过那些冻疮。
谢衍说。
“这些年我派人去青州附近寻过你。但你没告诉我你叫什么,也没说你是哪里人,只留了一句萍水相逢不必挂怀。我找了三年,没找到。”
沈云锦垂下眼。
当年她陪顾长渊赶考,本就是借宿在城外破庙里,那几日她寸步不离地守着谢衍,等谢衍退了烧被家人接走,她也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她从没想过要他来报恩。
“后来呢?怎么想到来找我了?”谢衍问。
沈云锦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递了过去。
谢衍展开一看,脸色沉了几分。
她没写太多,只是简简单单说了自己的处境、顾长渊的名字、以及被关在顾家后院的柴房里。
最后一行字是。
“若此信能到王爷手中,云锦此生余愿已了。”
谢衍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抬眼看向她。
“余愿已了。你倒是想得开。”
沈云锦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红疹的痕迹:“顾长渊呢?”
“押在隔壁,等你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