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百三十六块八。

他那么有钱。

基金会一年流水上千万。

可我死的时候,门外贴着一张一百三十六块八的催费单。

殡仪馆在城郊。

风很大。

工作人员推开冷柜时,苏建国站在三步外,没有往前。

林夏抱着我的外套,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不敢看了?”

“晚宴上让她体面的时候,不是挺敢看镜头吗?”

苏建国往前挪了一步。

白布被掀开。

我的脸露出来。

化疗后长出的短绒发贴在头皮上。

脸颊凹下去,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鼻翼边还有清理不掉的痕迹。

那不是镜头里可以剪掉的狼狈。

也不是一句“病情稳定”能盖过去的真相。

苏建国看了一眼,胃里翻涌,扶着墙弯下腰。

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干呕。

工作人员递来确认单。

“请家属确认身份。”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苏念。

女。

十八岁。

死亡原因那一栏暂时空着。

可谁都知道,那里该写满很多人的名字。

苏建国拿笔时,手抖得握不住。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他签了三次才签完整。

签完后,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想碰我的脸。

快碰到时,他停住了。

我想起晚宴那天,他把我的袖子按下去。

“女孩子别在外面露这些,不体面。”

现在我再也不用藏针眼。

也不用替他体面。

苏建国的手悬在半空很久,最后落在推床边缘。

“念念,爸爸带你回家。”

林夏立刻抬头。

“她不回苏家。”

苏建国僵住。

林夏盯着他。

“她搬出来那天就说了。”

“如果她发烧,打120。”

“别打给你。”

“她到死都没等来120。”

苏建国低下头。

“那葬在哪里?”

林夏把我的外套抱得更紧。

“离你远一点。”

我的葬礼没有苏家的排场。

没有鲜花拱门。

没有媒体致辞。

没有基金会**。

林夏替我选了一块小墓地。

照片用的是高一入学时那张。

那时候我还有头发,马尾扎得很低,笑得有点拘谨。

苏建国看见照片,站在墓碑前很久。

“这是念念?”

林夏把花放下。

“你不认识了?”

“她生病前就是这个样子。”

苏建国的手慢慢垂下去。

他大概真的快忘了。

忘了我也曾经健康过。

忘了我不是一开始就苍白、沉默、浑身针眼。

葬礼结束后,林夏和她父母先走了。

几个给我捐过钱的陌生人远远鞠了一躬,也离开了。

苏建国一个人留在墓前。

他带来一束雏菊。

这次终于买对了。

我小时候喜欢雏菊,不喜欢百合。

百合香味太浓,闻久了会头疼。

他以前总记不住。

现在记住了。

他把花放下,额头磕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角很快红了。

“念念。”

“爸爸把众筹的钱解冻了。”

“那些捐款,我让平台原路退回。”

“每一个骂过你骗捐的人,我都提交了证据。”

“李泽那边的费用,基金会继续负责。”

他停顿很久。

上一章 下一章

第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