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掌柜忙拱手：“老夫人，那是我家夫人的陪嫁，按律归小姐私管。”
老夫人脸色沉了：“一个奴才也敢跟我讲律法？”
我挡在周掌柜前：“他不是奴才，是沈家账房先生。”
苏明姝扶着苏慕白进门，像是刚从寺里回来，衣袖沾着香灰。
她看见周掌柜，轻声道：“姐姐为我书斋的事动怒了吗？我不要了就是，别让伯母和慕白为难。”
苏慕白看向我，眉眼里压着不耐：“明姝已在寺里替你也点了一盏灯，你还要如何？”
我问：“替我点灯，写的是谁的名字？”
苏明姝脸色微白，抬手按住胸口：“许是小沙弥写错了，我不懂这些。”
苏慕白立刻扶住她：“别急，坐下。”
老夫人见状更恼：“清辞，你非要把人逼病才满意吗？”
我看着他扶她坐下，平静道：“我只问一句。”
苏慕白抬眼：“问完就把契纸交出来。”
周掌柜急得上前半步：“小姐不可。”
苏慕白扫他一眼：“来人，把这位掌柜请出去。”
两个小厮进门，扣住周掌柜胳膊。
我拦住他们：“谁敢动他？”
苏慕白走近，指尖轻轻捏住我的腕骨，语气仍稳：“清辞，你护短的样子很不好看。”
我看着他：“他替我父亲守了二十年账，比有些人更懂分寸。”
苏慕白目光微冷：“你是在说我？”
苏明姝忽然低低咳了两声：“慕白，算了吧，姐姐不愿借，便当我没提过，反正我在京里也住不久。”
老夫人心疼地拍她手背：“胡说，你的书斋必须开，当年你为了苏家避去江南，受了多少委屈，今日该他们补你。”
我抓住这句话：“为了苏家避去江南？”
屋里静了一下。
苏慕白开口截住：“母亲累了，送她回去。”
老夫人自知失言，冷哼一声起身：“总之契纸三日内送到我院里，沈家若还想同苏家好好做亲，就别只会算小账。”
人散后，周掌柜从袖中递给我一封旧账：“小姐，这是老爷让我带来的。三年前苏府向沈家借银五万两，抵的是苏大人名下一处祖宅，可后来祖宅没入官账，银子却没还。”
我翻开账页，看见最末一行小字。
借银用途，送苏氏明姝南下游学，兼打点苏侍郎入仕。
我指腹停在“明姝”二字上，周掌柜低声道：“老爷说，当年亲事来得急，他怕您伤心，不许我们提。”
门外响起脚步声，我迅速合上旧账。
苏慕白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只寺中木匣，见我神色如常，便把**放在案上：“这是灵山寺的灯牌，明姝说替你求了平安，你收着吧。”
他走后，我打开木匣。
里面不是我的灯牌，而是一枚刻错名字的长明灯签。
灯签背面夹着半张褪色纸条，写着“沈氏女，貌肖明姝，宜娶”。
4
我捏着那半张纸条问苏慕白时，他正替苏明姝挑书斋匾额。
他没接，只看一眼便移开目光：“哪里来的旧东西，也值得你攥一夜？”
苏明姝坐在旁边，手中磨墨，轻声道：“姐姐若不喜欢那灯签，我再去寺里替你换，何必拿这种残纸问慕白。”
我把纸条放在桌上：“这是苏府三年前请媒时夹在庚帖里的？”
苏慕白手中狼毫停住，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很快恢复平静：“婚嫁看八字相貌，本就是常事，你何必往难听处想。”
我看着他：“所以你见我第一面，就知道我像她？”
苏明姝抬眸，眼神怯怯：“姐姐，我与慕白自幼相识，旁人爱拿你我比较，我也不愿。”
苏慕白把写坏的匾额揉了，淡淡道：“清辞，过去的事别追究了，你如今是苏夫人。”
我问：“若我不像她，你还会娶我吗？”
屋中只剩砚台轻响。
苏慕白放下笔：“没有这种若。”
我袖中藏着沈家新账印。昨夜周掌柜已改了铺契，苏府再验，也只剩旧壳。
苏慕白却以为我还在讨一个说法。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疲惫的纵容：“你闹了几日，气也该消了，明姝书斋明日开张，三间铺子的契纸你拿来，我会让账房给你写借据。”
我轻声道：“若我不拿呢？”
苏慕白看向我，眸底耐心渐薄：“沈清辞，我给足你体面了。”
苏明姝忙道：“慕白，别这样，姐姐只是舍不得沈家的东西。”
苏慕白偏头看她，声音缓了：“你不用替她说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请帖，推到我面前：“明日书斋开张，京中贵眷都会到，你亲自把契纸送来，往后没人敢说你小气。”
我看着请帖上“明姝书斋”四字，问：“用我的铺子，换她的名声？”
苏慕白语气平淡：“你已是苏家人，沈家的名声也会随你更稳，这不是亏本买卖。”
我忽然笑了：“你连这个都按算盘算好了。”
他目光落到我腕间，那里空空的，缺齿算盘珠不在。
苏慕白问：“我送你的珠子呢？”
我答：“收起来了。”
他眉心微蹙：“那东西虽不值钱，你从前日日戴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旧账算完，自然不用拨了。”
苏慕白沉默片刻，像是觉得我又在赌气：“明日我让人来接你，你若不来，母亲会亲自去沈府请岳父。”
父亲病中，最怕牵扯官府人情。
苏慕白知道我的软肋，也总能捏得恰好。
他走近两步，抬手替我拢了拢披风，动作温柔得像三年前新婚夜：“清辞，别逼我把话说重，你乖一点，苏府不会亏待你。”
苏明姝垂眼磨墨，唇边笑意很浅。
我拂开他的手：“明日我会去。”
苏慕白神色稍缓：“这便好。”
书斋开张那日，满堂女眷皆夸苏明姝才名动京。
苏慕白站在她身侧，亲自将那支海棠金簪扶正，又命人捧出一只紫檀匣。
他当众看向我，语气温和：“清辞，把契纸放进去吧，今日之后，明姝书斋也算有你一份善意。”
我将手伸进袖中，摸到的不是契纸，而是沈家新账印。
苏明姝轻声催我：“姐姐，大家都看着呢。”
苏慕白打开匣盖，里面却先露出一叠泛黄旧帖，最上面那张，正是三年前写着“貌肖明姝，宜娶”的完整庚帖。
他脸色骤变，伸手便要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