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水乡这一段我从小摸到大,退潮时芦苇根部会露出一**浅滩,浅滩尽头有一艘半沉的废弃渔船。
桐油刷的底子,烂了好几年,底舱刚好能塞进一个大人。
或者一个六岁的孩子。
潮水一涨,那船和船里的人,都会被淹没。
王桂芝怕的就是这个。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替我擦掉嘴角的血丝。
“念冬啊,妈心疼你。”
她叹了口气,语气跟小时候哄我睡觉一个调子。
“你从来就没怀过孕,别再为一个癔症出来的野种丢了半条命,认了吧,啊?”
周围的村民配合着,爆出一阵哄笑。
“三十岁还嫁不出去,想男人想出幻觉咯!”
“可不是嘛,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读大学读傻了吧!”
几个村妇跟着起哄:“端午节惹怒江神的丧门星!赶紧用麻绳绑在石柱上灌雄黄水治治!”
壮汉们已经在搓手了。
我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从石头上抬起头。
把每一张脸都记在脑子里。
前世这些脸是我的噩梦。
这辈子,它们是我的证人名单。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说的很清楚。
“我不仅有个六岁的女儿,我还知道她这会儿被捂在芦苇荡那艘烂桐油底子的破船里。”
王桂芝眼睛缩了一下。
她张嘴要说话。
“别急,我还没说完。”
我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说。
“那个你们嘴里在外地工地干活的刘大强,此刻就躲在看龙舟的人堆里看戏。”
全场的笑声一下就停了。
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骂声。
“疯了疯了她疯了……”
“胡咧咧什么呢……”
人群最后方,一个戴着宽大竹编斗笠的男人沉不住气了。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很急,压着嗓子说:
“三太爷,别误了吉时。”
那个咳嗽声。
那个佝偻的背。
两辈子了,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刘大强。
三太爷的脸都黑了,龙头拐杖在石板上砸得砰砰响。
“来人!把她绑死在庙前石柱上!端最浓的雄黄水来!”
几个壮汉扑上来,用拴船的粗缆绳把我捆在石柱上。
粗麻绳勒进肉里,磨出了血印子。
王桂芝扑通跪在三太爷面前,一个劲儿磕头。
“太爷!给她灌一**做样子就行了!好歹是我养了三十年的闺女!留条命吧!”
旁边的村妇被刺激的抄起船桨就要砸过来。
王桂芝冲过来挡在我面前,挨了一下。
多好的戏。
我低头看着她,声音很冷。
“你演了三十年了,不累吗?”
王桂芝的身体僵了一下。
刘大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又黄又瘦的脸,冲壮汉喊:
“磨蹭什么!灌!”
壮汉端着碗凑过来,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往两边掰。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去:
“你们全村,都在做卖女童的黑心买卖!”
声音很大,连龙舟上的人都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