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兵部尚书周鸿,是天亮前赶到的。
他年过五旬,眼窝深陷,走路却极稳。进门后,他先看证物,再看夜审簿,最后才看跪坐在一旁的沈令仪。
“沈姑娘。”
周鸿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
“你可知女子夜入兵部,是大不敬?”
沈令仪跪直身子:“臣女知。”
“那你还来?”
“若臣女不来,证物会烧,人证会死,沈家父兄的罪名会再重一层。”
周鸿看着她:“你父兄的罪名,是**定的。”
“**定案,也讲究证据。”
周鸿眼神沉了沉。
厅中气氛骤然紧绷。
萧砚坐在一侧,低头拨着腕间佛珠,仿佛并不打算插手。
周鸿又问:“你说永丰仓中有镇北军旧粮,巡城司已报。但镇北军旧粮为何在秦家仓中,还需查验。你不能凭几袋粮,便说秦家构陷沈家。”
“臣女明白。”
“你呈上的半封军报,残缺不全,也不能单独作证。”
“臣女也明白。”
周鸿皱眉。
太冷静了。
寻常人听到这两句,早该急着辩解。
可沈令仪没有。
她像是早知道他会这样说。
“那你还求什么?”
沈令仪抬头:“臣女求兵部开北境粮押旧档。”
周鸿脸色终于变了。
北境粮押旧档,是十年前到如今所有北境军粮调度底册。
一旦开档,不止秦家,兵部内部也要被翻一遍。
韩慎立在旁边,手心冷汗直冒。
周鸿道:“粮押旧档非奉圣旨不得开。”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太后给的旧铜印。
“太后娘娘赐臣女此印,说此印与十年前北境粮押有关。臣女不敢私藏,愿呈兵部。”
周鸿瞳孔骤缩。
韩慎更是险些站不稳。
那枚缺角铜印放在桌上,灯下泛着旧光。
秦国公看见铜印,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沈令仪看见了。
她心中一沉。
这枚印,果然戳中了他们最怕的地方。
周鸿缓缓问:“太后娘娘亲手给你的?”
“是。”
“有何见证?”
萧砚咳了一声。
“我。”
周鸿看向他。
萧砚抬眼:“周尚书若不信,可去寿安宫问。”
谁敢半夜去问太后?
周鸿沉默良久,道:“即便如此,旧档也需皇上旨意。”
沈令仪俯身:“那便请尚书大人连同永丰仓火案、秦家夜转证物、太后旧印,一并奏请皇上。”
周鸿盯着她。
“沈姑娘,你是在逼本官?”
沈令仪道:“臣女不敢逼大人。臣女只是把证物送到兵部门前。接不接,是大人的事。明日满京城问起来,答不答,也是大人的事。”
周鸿的眼神冷得厉害。
这女子每一句都在讲规矩,可每一句都是逼迫。
他若不接,便是压案。
他若接了,兵部必乱。
秦国公忽然开口:“周尚书,此女心机深沉,勾结靖王府,扰乱兵部。若任她离去,只怕证词证物还会生变。”
沈令仪看向秦国公。
终于来了。
他们压不住案,就要先压人。
周鸿沉思片刻,道:“沈姑娘暂留兵部,待天明面圣。”
青芷急了:“我家姑娘身上还带着伤,又跪了雪,如何能关在这里?”
韩慎冷声道:“兵部只是暂留,不是关押。”
沈令仪抬手,止住青芷。
“可以。”
萧砚拨佛珠的手一顿。
他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也看他。
只一眼,她便知道他明白了。
她若此时离开,秦家会说她心虚逃避。
她留在兵部,反而把自己变成活证。
只要她在,所有人的目光就会盯着兵部。
秦家要杀她,反倒没那么容易。
秦承煜却冷笑:“沈令仪,你以为留在兵部,就能逼秦家认罪?”
沈令仪道:“我没逼秦家认罪。”
“那你在做什么?”
“等你们犯错。”
秦承煜脸色一僵。
沈令仪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们太急了。”
秦承煜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天快亮时,兵部后院忽然传来惊呼。
“不好了!秦福**了!”
众人赶到时,秦福倒在临时看押的小屋里,口鼻流血,双眼圆睁。
桌上放着一碗刚送来的热汤。
韩慎脸色大变:“谁送的?”
小吏跪在地上发抖:“是……是厨房送来的醒酒汤。说秦管事受了惊,让他暖暖身。”
萧砚蹲下身,闻了闻汤碗,眼神冷了。
“不是醒酒汤。”
沈令仪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秦福的**。
死了。
和前世那些证人一样,死得干净利落。
秦承煜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却很快压下。
沈令仪忽然回头看他。
“秦世子笑什么?”
秦承煜脸色一僵:“我没有。”
“没有最好。”
沈令仪走到汤碗前,低声问跪地小吏:“送汤的人长什么样?”
小吏哭道:“穿兵部杂役衣裳,低着头,小的没看清。”
沈令仪看向萧砚。
萧砚道:“人跑不远。”
话音刚落,外头刑狱司的人押进来一个灰衣杂役。
那杂役被按在地上,袖中掉出一枚小小银牌。
银牌上刻着一个“陆”字。
韩慎一看,立刻道:“沈姑娘,这银牌可是你外祖陆家的?”
所有人都看向沈令仪。
秦承煜终于开口:“秦福刚要指认秦家就死了,凶手身上却有陆家银牌。沈令仪,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令仪看着那枚银牌。
她忽然笑了。
“有。”
她弯腰捡起银牌,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陆氏绣坊。
沈令仪抬头,眼神如刀。
“秦世子,这牌子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