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陈思涵高考的最后一天。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夜晚。陈思涵刚上高一,期中**成绩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了两百名开外。李慧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陈默说了句“孩子尽力就行”,李慧当场就炸了。
“尽力?她这叫尽力吗?天天玩手机,周末跟同学逛街,这叫尽力?陈默,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当老好人?教育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陈默记得自己当时很累,累到不想吵架。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我想你管管她!你除了开你那破出租,还管过什么?家长会你去过几次?她老师姓什么你知道吗?”
话越说越难听,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李慧摔了一个杯子,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划破了陈默的脚踝,血顺着脚背流下来,他没有去擦。
陈思涵从房间里冲出来,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看着流血的父亲,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忽然大声说:“你们离婚吧。”
世界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李慧说:“好,等你高考结束,我们就离。”
陈默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玻璃,手指被割破了也不觉得疼。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在想:我的女儿让我离婚,我的妻子同意了,我该怎么办?
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解决问题的人。他更擅长忍受问题,拖着问题,直到问题自己消失,或者把他压垮。
但从那天起,“高考后离婚”就像一个倒计时器,挂在客厅的墙上,滴滴答答地走着。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按部就班地扮演着一对夫妻:一起吃饭,一起参加家长会,一起在亲戚面前维持着恩爱的假象。
只是再也没有一起看过电视,再也没有一起逛过超市,再也没有在睡前说过一句“晚安”。
他们是室友,是合作伙伴,是同一个孩子的父母,唯独不是爱人。
凌晨三点,陈默终于放弃了睡觉的打算。
他爬起来,打开卧室的灯,在衣柜最深处翻出了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些他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一本泛黄的相册,几封旧信,还有一把吉他。
那是一把红棉牌木吉他,1986年出厂,比他女儿还大一轮。琴弦已经锈了,琴面上落了一层灰,琴颈也有些弯曲。他拿毛巾擦了擦,手指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而走调的闷响。
他曾经弹得很好。
八十年代末,广州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在放*eyond的歌。陈默留着长发,穿着喇叭裤,在工厂宿舍的走廊上弹《海阔天空》,整栋楼的小伙子跟着一起唱。那时候他相信未来,相信爱情,相信自己一定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后来他认识了李慧。
李慧那时候在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扎着两根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最喜欢听他弹《喜欢你》,每次都坐在他身边,托着腮帮子,眼睛里亮晶晶的。
“陈默,你会弹一辈子吉他吗?”她问。
“会。”他说,“弹给你听。”
“那你要说话算话。”
“当然。”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二年?还是二十三年?
后来吉他弦断了,他一直没有换。后来女儿出生了,吉他被他塞进了衣柜深处。后来他失业了,开起了出租,手指被方向盘磨出了老茧,再也按不住琴弦。
他和李慧之间,也像这把吉他一样,弦断了,谁都没有去修。
陈默把吉他重新放回衣柜里,关上门,靠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又一天来了。
他听见书房那边传来闹钟的声音,然后是李慧起床的动静。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又关,厨房里响起煮粥的咕嘟声。
一切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今天是陈思涵高考的最后一天。
也是他们婚姻的最后几天。
陈默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镜子里的男人两鬓已经花白,眼袋很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