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秋月拎着食盒进来时,他正翻过一页书,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秋月手中的食盒上,眉梢微微一动。
“二公子,”秋月福了一礼,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桂花糕,尚且温热,桂花的甜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这是夫人亲手做的点心,刚出炉的,让奴婢给二公子送些来尝尝。”
裴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四块桂花糕上。
它们确实不如李记的好看。
有的歪了些,有的边角塌了,有一块表面还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可偏偏就是这些“不完美”的痕迹,每一道都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不是铺天盖地的浓烈,而是恰到好处的清雅。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每一口都要在齿间停留许久才肯咽下去。
“嫂嫂亲手做的。”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问询的上扬,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像是在确认一个重要的信息。
“是。夫人天没亮就起了,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秋月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不假思索地补了一句,“听春桃姐姐说,夫人切核桃时还伤了手指头,流了好多血呢。”
裴砚辞握着桂花糕的手指蓦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里那块被纱布缠着的旧伤口上。
“伤得重吗?”他问,声音平稳。
“不重不重,就是切了一道小口子,已经包好了。”秋月摆摆手,笑着说,“二公子慢用,奴婢还得去老夫人那边送。”
秋月走后,房里只剩下裴砚辞一个人。
他将剩下的三块桂花糕一块一块吃完,每吃完一块都要停上一会儿,用帕子擦净手指,像是在对待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物事。
最后一块的碎屑落在膝头的书页上,他没有拂去,而是小心地将那片碎屑捏起来,放进了嘴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舌尖上还残留着桂花的余香。
那不是李记的甜腻,也不是府上厨**手艺,那是她的手揉出来的面,是她调的糖量,是她切碎的桂花,是她守在蒸笼旁眼也不眨地等出来的。
是她为大哥做的。
每一块都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架紫藤花架上。
枯藤在日光里泛着灰褐色,光秃秃的枝桠间挂着一两片去年残留的枯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他看了许久,然后弯起唇角。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冬日里落在枯枝上的一片霜。
“嫂嫂,”他低声说,声音融在窗缝漏进来的冷风里,“你的手指……还疼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寒风吹过紫藤花架,带起一阵簌簌的干响。
他把那只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重新用油纸仔仔细细包好,放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和那卷画、那块碎裂的玉佩,放在一起。
春桃从东院出来时,天已擦黑。
她方才去收食盒,裴砚辞的房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点灯。
她敲了三下门,里面才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门进去时,她看见那四块桂花糕已经吃完了,食盒端端正正地搁在桌角,碟子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下。
裴砚辞背对着她坐在窗前,没看书,没写字,只是望着窗外那架枯藤缠绕的紫藤花架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