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小杨是第三天来的。
王建国让她提前来“跟班学习”一天，熟悉一下家里的情况。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给妞妞喂早饭。小米南瓜粥，蒸蛋羹，一小碟切好的草莓。
妞妞刚两岁半，吃饭不老实，要哄。我一边喂一边跟她说话，妞妞咯咯笑，张嘴吃了一勺又一勺。
小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在拍照。
“姐，你这粥看着不错啊。”她笑着说，语气热络得像是认识我十年了。
我没抬头，“南瓜要蒸熟打泥，小米提前泡半小时，火候到了才行。”
“学到了学到了。”她低头打字，不知道在记什么。
我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不是在记笔记，是在发朋友圈。文案我已经能猜到：“第一天跟班学习，姐姐好厉害，小米南瓜粥做得像米其林一样。”
米其林。
她把保姆做饭比作米其林。
我没说什么，继续喂妞妞。
小杨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拉开抽屉，像是在做库存盘点。
“姐，你冰箱里这些东西都是你买的？”
“嗯。”
“每个月花多少？”
“三千左右。”
她皱了皱眉，那个表情一闪而过，但我看见了。那是“太贵了”的表情，带着一点“你也太不会过日子了”的意思。
“姐，我跟你说，买菜这个事有技巧的。”她打开手机，翻出一个app，“你看这个平台，每天下午三点有打折菜，比超市便宜三分之一。还有这个，买菜拼团，小区里凑够十个人就能打八折。”
我看了她一眼。
“妞妞吃的东西，我不买打折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好讲究。不过现在这些平台都是正规渠道，没问题的。”
我没再跟她争。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她觉得自己聪明，觉得我是老古董。等到她发现打折菜里有烂叶子、拼团的肉是冷冻了不知道多久的库存，她也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她会说“这次运气不好”。
这就是我和她的区别。
她觉得保姆就是干活，我觉得保姆是过日子。
干活的人只看表面，过日子的人要看里面。
妞妞吃完早饭，我给她擦了嘴，放到爬行垫上玩。然后去老**房间，帮她翻身、擦身子、喂药。
老**今年七十六，上半年脑梗过一次，现在半边身子不太灵便，但脑子还算清楚。她拉着我的手，含混地说：“别走……你走了……谁来……”
“阿姨，没事的。”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新来的小杨年轻，手脚利索，您放心。”
老**摇了摇头，眼睛红了。
我没敢看，转身出去了。
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也没用。我不是这家人，我只是来干活的。人家觉得我贵了，想换人，我能说什么？
说我值这个钱？
我说了三年了。
说妞妞的食谱我参考了儿童营养指南？
说了，王建国说“差不多就行”。
说老**的药必须按时按量，漏一次都不行？
说了，周敏说“你写个单子就行了，不用每天盯着”。
他们觉得我干的事情，换个人也能干。
也许吧。
但有些事，只有干过才知道，不是“能干什么”，是“会怎么干”。
小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拍了很多照片。沙发、地板、窗户、厨房台面，全拍了。
她走过来跟我说：“姐，我发了个帖子，给咱们小区的人看看你干得多好。”
我没看。
但我心里知道，她不是在夸我。
她是在给所有人看——“这个家原本什么样，我接手之后会更好。”
会说话的年轻人，走到哪儿都吃得开。
我回到厨房，开始做午饭。
土豆炖牛肉、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妞妞的辅食单独做，鱼肉泥配米糊。
小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姐，你走了之后，妞妞会不会想你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天真的很。
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已经在安排“林姐走之后”的事了。
我关火，盛菜，没接话。
有些话，接了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