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侯府送了三十两。
他哪来的钱?
他用这些东西换到了什么?
我把那三页账目重新誊抄了一遍,折好塞进夹层。
合上账册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掌心——
母亲的血写过的那个位置,掌纹还是深褐色的,像一道没有完全长好的疤。
我把掌心贴上去,压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第二天,管事的嬷嬷把我叫到后院的柴房门口。
她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攥着一把竹条,没看我,声音不高不低:
「青七,你夜里在账房做什么?」
「对账。」
「孙管家对账从不在夜里点灯。」
她抬起眼皮,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的手上,又滑回去。
「油是府里的,规矩是府里的。你烧了多少,扣多少。」
我没说话。
她把那把竹条扔在地上。
「跪完再起来。」
柴房的门关上了。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薄,最后只剩门槛底下那道细缝。
我跪在竹条上,膝盖硌着硬竹节,疼得发麻。
我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竹条压在膝盖骨上,起初是疼,后来是烫,
再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像那里的肉已经和竹条长在了一起。
就在我以为那扇门不会再开的时候,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叠成四方,边角压着门槛。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沈崇远的事,不止你一个人在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留着昨晚写账时蹭的墨。
我在心里默背那三笔钱款的数字,背了一遍又一遍,
不让脑子停下来。一旦停下来,膝盖上的疼就会从缝隙里钻进来。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门再打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素荷站在门槛外面,端着半碗热水。
她把碗放在门槛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底下沉着几片黄叶子,
像是从厨房的潲水桶里撇出来的。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一眼很短,像确认一个人还在不在。
她转身的时候,左臂外侧的袖子卷起了一小截。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那截露出的皮肤上——
靠近肘弯的地方,有一道窄窄的、泛白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切过之后又长合了。
我当时只是扫了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道痕比我来侯府的时间还早。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
第二天早上,柴房的门是素荷开的。
她从外面推开门,看见我还跪在原地,愣了一瞬。
她没问我跪了多久,也没问膝盖还能不能站起来,只是走到我旁边,把一只手伸过来。
我搭着她的手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竹条的印子嵌在肉里,
站起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
我站直了,低头看见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还放在门槛上,碗沿上结了层薄薄的油膜。
我弯腰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凉的,掺着一股柴火味。
素荷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口很深很安静的井。
那天夜里我没再去账房。
我坐在通铺上,借着月光把那根银簪从布条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它比往常凉。
月光照在簪身上,没有反射出光——
它吞掉了光,像一枚被反复摩挲太多次的旧物,表面已经磨得比别处更哑一些,
摸上去不再是光洁的银面,而是像石头被溪水冲刷过很多年之后的那一层皮。
我拇指沿着花瓣的轮廓描了一圈,指腹上残存的体温染上去,它才慢慢回过暖。
像把什么东西从冰层底下捞起来,等它在掌心里化开。
像一枚被反复摩挲的印记。
我用拇指沿着花瓣的轮廓描了一圈,又缠回布条里,贴回胸口,合上眼。
第二天午后,管事嬷嬷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拿竹条,只是站在通铺门口,语气比昨天松了些:
「孙管家说,账房缺个盯灯油的。你想去就自己去。」
我没有问是孙管家说的,还是素荷说的。
那天下午,我重新走进了账房。
案上那盏铜灯还是昨晚的样子,灯油半满,灯芯烧得发黑,顶端结了一粒小小的灯花。
我把灯花掐掉,换了一根新灯芯,添满灯油,点上。
火光重新立起来的时候,我把那根银簪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角,正对着那盏灯。
簪头那朵梅花被灯火照得一清二楚——花瓣的纹路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每一条弧线都还在。
我把掌心贴在桌面上,压在账册封皮上,开始翻页。
沈崇远的名字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