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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扶着桌角,没有答出来。

我低头看着那张福帖。

所谓福相,不过是我六岁那年在青檀寺后院,撞见老侯夫人被香灰呛住,跑出去喊了人。

老侯夫人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这孩子有福。”

一句喜欢孩子的话,被母亲供成了我的笼子。

侯府的人没有当场退亲。

嬷嬷收起福帖,只说要回府禀老夫人。

她走后,前厅里的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族亲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再说姐妹情深。

母亲坐回椅子上,脸色苍白,却还撑着体面:“今日的事,到此为止。谁敢往外传一句,别怪沈家不讲情面。”

沈令仪哭得站不住,被丫鬟扶回房。

沈怀璟要跟过去,被我叫住。

“兄长。”

他停在门口。

我把福录翻到抄经那一页,递给他。

“这七卷经,还在你书房吗?”

他的脸色难看。

母亲冷声道:“知檀,你非要把家里每个人都逼一遍?”

我没看她,只等沈怀璟答。

他许久才说:“在。”

“还我。”

“那些经卷已经旧了,你拿回去做什么?”

“烧了。”

他猛地抬眼。

“我抄的时候,只以为是在替兄长祈福。现在才知道,我是被记进册子里,成了你仕途上的一件吉物。”

沈怀璟嘴唇动了动:“我没有这样想。”

“你怎么想不重要。你拿了。”

堂中没人说话。

母亲怒道:“几卷经而已,你兄长都中了举,你现在烧它,是要咒他吗?”

“母亲,原来你也知道,那不是几卷经而已。”

她被噎住。

沈怀璟低声说:“我晚些让人送过去。”

“不必晚些。”我看着他,“现在。”

他脸色一沉:“沈知檀,你闹够没有?”

“兄长舍不得?”

他没有答。

母亲起身:“来人,送大姑娘回小福堂。”

这一次,没人动。

侯府的人刚走,福录还在我手里。

谁都知道,这时候再拖我回去,传出去就是把沈家的脸往地上踩。

母亲缓了口气,换了语气:“知檀,娘昨夜打你,是娘急了。可**妹这桩婚事关系全家,你不能只顾自己痛快。”

我看着她。

“母亲终于肯说娘了。”

她神色一僵。

从我十岁搬进小福堂起,她很少在我面前自称娘。

多半说“母亲为你好沈家的姑娘该懂事”。

一到要我退让,她才肯把这个字拿出来。

我把福录收进袖中:“我要回我自己的院子。”

母亲皱眉:“你的院子就是小福堂。”

“那不是院子。”我说,“那是你供东西的地方。”

沈家其实给我备过院子。

在西边,叫听檀院。

那是外祖母生前替我挑的地方,说日头好,夏日不闷。

可我搬进去没多久,妹妹病了一场,母亲便把我挪到小福堂旁。

我走到院门口时,门匾已经换了。

令仪阁。

院中石榴树还在,被移到角落,枝条修得低矮。

廊下挂着新晒的嫁妆绣品,香囊、帕子、鞋面,全是成双成对的喜纹。

我的旧秋千没了。

正房里摆着妹妹的嫁妆箱。最大的一只没锁严,露出一角红纸。

我伸手抽出来。

是我的生辰帖。

红纸已经旧了,年月日时一字未改,名字却被刮过。

上头用新墨补了“沈令仪”三个字。

刮痕很深,原来的“知檀”还隐约看得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令仪扶着门框,脸上泪痕未干:“姐姐,那些东西我可以还你。你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我扬了扬生辰帖:“这个怎么还?”

她看见红纸,脸色变了:“我不知道这个也在箱子里。”

“你不知道的东西真多。”

她咬住唇:“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小时候真的快死了,娘说只有你能救我。我那时候太小,我能怎么办?”

“后来呢?”

她不说话。

我往前一步:“你十岁还小,十二岁也小。可你十五岁议亲那日,戴着我的长命锁站在侯府嬷嬷面前。你也小吗?”

她退了一步,声音急起来:“那你想我怎么办?所有人都说我是借你的福活着,若我摘了,娘会怕,哥哥会怕,我也怕!”

“怕什么?”

她眼泪滚下来:“怕我什么都不是。”

我把生辰帖折起来,放进袖中。

“你不是靠我的福活着。”我说,“你是靠他们把我踩下去活着。”

沈令仪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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