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马车停下时,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了。
父亲下马,第一句话便是:“都去正堂。”
正堂里,父亲摔了茶盏。
碎瓷滚到我脚边。
“崔照蘅,你今日可真给崔家长脸。”
母亲坐在一旁,怀里还搂着崔念姝。
崔念姝哭了一路,眼睛肿得厉害。
父亲指着我。
“昭文馆名额你是拿到了,但崔家三年荐不了女子上昭文馆,念姝名声也毁了,你满意了?”
我问:“父亲觉得,毁她名声的是我?”
“若你当众忍下,回府再说,何至于闹成这样?”
这话绕了一圈,还是怪我没忍住。
我看着他。
“回府说,然后呢?”
父亲没答。
因为他也知道。
回府以后,这件事会和从前一样,被压下去。
母亲会病。
崔念姝会哭。
哥哥会来劝。
父亲会说一家人别计较。
最后,我还是会在某张纸上写下愿意。
母亲终于开口:“照蘅,娘已经丢尽脸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把旧账改回来。”
她一愣。
我让青萝把文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叠旧帖。
第一张,是女学退学帖。
那年我十四岁,女学先生亲自来府上,说我文章好,想荐我继续读。
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母亲替我回了帖子。
帖上写:长女体弱,不愿远学。
可我那年身体很好。
体弱的是崔念姝。
她不想看我去女学,也不想听旁人夸我。
第二张,是院子转让帖。
原本祖母把西院给了我。
后来崔念姝病了,说西院向阳,适合养病。
母亲替我写:愿让西院。
第三张,是韩家退亲回帖。
韩家原本议的是我。
后来韩家公子来府中送礼,崔念姝见过他一面,回去便病了。
母亲说,她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
那门亲事最终没成。
回帖上写:长女自觉性情不合,自愿退亲。
父亲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东西你留着做什么?”
“怕忘了。”
我把最后一张放到桌上。
“怕有一天,你们说得多了,连我自己也信了。”
母亲脸色白了白。
崔念姝忽然哭道:“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这些旧事都过去了,你为什么非要翻出来?”
“因为对我来说都没过去。”
我看着她。
“它们一直压在我身上,变成你口中的懂事。”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
崔怀璧站在门边,一直没有进来。
直到这时,他才哑声开口:“照蘅,你要怎么改?”
我看向他。
“女学退学帖,我要女学先生重新备案,写明不是我自愿退学。”
“西院转让帖,族中有存档,我要撤回。”
“韩家退亲回帖,我不追回婚事,但要把自愿二字划掉。”
父亲怒道:“胡闹!这些都传出去,崔家还有什么脸面?”
“父亲放心。”
我把文袋合上。
“不必传出去,我只改文书。”
父亲仍然怒:“文书改了,和传出去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
“有区别。”
“传出去,是让别人看崔家的错。”
“改文书,是让我自己知道,那些不是我愿意。”
正堂又静了。
母亲眼眶红了。
她这一次没有骂我,只说:“照蘅,你现在是要和娘做清算吗?”
“不是现在。”
我回她。
“是从今天起。”
崔怀璧脸色难看,走到我面前。
“我帮你。”
母亲猛地看向他:“怀璧!”
崔怀璧没有退。
“母亲,七岁那件事,是我没说实话。”
母亲哭道:“你也要怪我?”
“我不怪您。”崔怀璧声音艰涩,“可照蘅也不该一直替我们担着。”
母亲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她是长姐!”
这三个字在正堂里撞了一圈。
没人接。
我把文袋交给青萝。
“明日我自会去女学。”
父亲冷笑:“你以为出了今日的事,崔家还会让你进昭文馆?”
我停下。
“昭文馆的馆舍,长公主已经让女官安排了。”
父亲脸色一变。
“你要搬出去?”
“是。”
母亲立刻站起来:“不行。”
她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
“照蘅,今日是娘错了,娘以后不替你答了。昭文馆你要去便去,可你不能搬出去。”
她抓得很紧。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双手替崔念姝喂过药,梳过头,擦过泪。
也替我签过退学帖,转让帖,退亲回帖。
母亲见我不说话,声音放软。
“你是我生的,怎么能住到外头去?别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崔大小姐入昭文馆了。”
我抽回手。
“这一次,不用娘替我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