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沈既白没有把我葬入沈家祖坟。
他说沈家不配。
他在京郊买了一块地,亲手替我立碑。
下葬那日,雪下得很大。
他跪在墓前,烧了一整夜纸钱。
“霜序,你怕冷,我给你烧了斗篷。”
“还有桂花糕。”
“还有桃花酿。”
“你从前说,等阿砚长大,我们就去江南。”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因为他想起,我死前最后看他的眼神,空荡又陌生。
我问他:“公子,你是谁?”
那句话成了他的噩梦。
他夜夜惊醒,梦见我站在大雪里,问他是谁。
他拼命追上去,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跪在坟前,哑声道:
“霜序,我是沈既白。”
“我是你的夫君。”
“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可只有风雪无声,墓碑冰冷。
阿砚病了一场。
高烧反复,整整半月都没能下床。
梦里,他总是哭着喊:“娘亲,我信你了!”
可每一次,我都没有回头。
他梦见莲池。
梦见自己站在岸上,手里攥着石子。
我浑身湿透,抓着池沿,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悲伤。
可他砸了下去。
石子落在我额头上,血顺着我的眼尾流下来。
醒来后,阿砚扑到床边吐得昏天黑地。
沈既白端药进来。
“阿砚,喝药。”
阿砚抬头看他。
那双酷似我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依赖,只有恨。
“你走。”
沈既白僵住。
阿砚一字一句道:“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沈既白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
药汁洒了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阿砚……”
阿砚眼泪掉下来。
“是你告诉我,只要娘亲喝了药,嫆姨就不会有事。”
“是你说娘亲做错了。”
“是你让我觉得,她是坏人。”
“是你杀了娘亲。”
沈既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
最后,他低下头,声音发哑:
“是,是我杀了她。”
阿砚哭着跑去了我的偏院。
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落光了叶。
他跪在树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娘亲,阿砚错了。”
“阿砚不该不信你。”
“阿砚以后再也不要嫆姨了。”
“阿砚只要娘亲,娘亲回来好不好。”
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可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出来抱他。
没有人温柔地替他擦眼泪。
从那以后,阿砚变了。
他不再笑,也不再提黎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抄我留下的小册。
抄到那句阿砚不可信时,他的眼泪落下来,晕开墨迹。
他终于明白。
原来在我死前,他已经成了我不敢相信的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惩罚都痛。
沈既白辞了官,终日守着我的偏院。
下人们私底下都说,侯爷疯了。
可沈既白知道,自己没疯。
他只是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的偏院被他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桌上的小册,床边的旧衣,妆台里断齿的木梳,全都没有动。
每一日,他都会亲自擦拭一遍。
春日海棠花开,他坐在树下,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
“霜序,花开了。”
“你最喜欢海棠。”
无人回答。
夏夜有雨,他会惊醒,撑着伞冲进院子。
“霜序,别怕,打雷了。”
可屋里没有人。
秋日落叶满阶,他一片片扫干净。
冬日下雪,他便烧很多很多纸衣。
他怕我冷。
可每次烧到最后,他又会想起,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阿砚长大后离开了沈府。
他学了医,在城外开了一间医馆。
他说想救人。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想救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每年我的忌日,父子二人都会去京郊。
沈既白带桃花酿。
阿砚带一束雏菊。
他们总是一前一后到,谁也不和谁说话。
阿砚跪在墓前,低声说:
“娘亲,阿砚今日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
“他娘亲抱着他哭了很久。”
“我那时忽然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骗你去莲池,你是不是也会活下来?”
他说着,眼眶红了。
沈既白站在他身后,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风吹过墓碑。
碑上刻着:亡妻黎霜序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