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知夏牵着那条金毛走过来。

狗恢复了活力,尾巴甩得欢实。

“景川哥,怎么了?嫂子肯定又是躲起来吓你,她最喜欢……”

裴景川回头。

林知夏的话断在喉咙里。

金毛嗅了嗅,冲他吠了两声。

裴景川抬脚,踢了出去。

金毛在空中翻了半圈,撞上碎石堆,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知夏尖叫。

“阿鸢!你疯了?那是姐姐留下来……”

“再说一遍。”

裴景川低头看她,眼白里全是红丝。

“你再说一遍试试。”

林知夏把嘴捂住了。

裴景川转身,跪回碎石堆前,继续挖。

手上没戴手套。

指节在石块上磨过,每一下都带出血印,他不停。

病房里,护士推着换药车进门。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边,掀开右腿的纱布,配合她换药。

消毒药水的气味很冲。

护士的手稳,动作快,眼神往截肢处扫了一眼,没吭声。

我也没吭声。

换好药,护士把车推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我翻回手机,调大了一格亮度。

视频里,裴景川还在挖。

两天两夜,队员轮换着去吃饭、睡觉,他一次都没去。

腕骨上的皮全磨掉了,往外渗着血,他也不停。

陆野走进画面,把一张纸丢在碎石堆上。

“别挖了。”

裴景川没抬头。

“滚。”

陆野没滚。

他蹲下来,和裴景川平视。

“DNA比对出来了,没找到全尸。”

纸落在碎石上,风掀起一角,又压了回去。

裴景川伸手,捡起来。

他盯着那四个字,手开始抖。

“不可能。”

嗓音裂开,像从废墟底下挤出来的。

“就是腿上压了,她是医生,她懂怎么处理……”

“因为你。”

陆野的声音平。

“你不签字,你说她在演戏。”

顿了一下。

“她自己在手术单上签的名,笔都拿不稳,还是写完了。”

裴景川把那张纸攥进掌心,纸边皱起一圈。

“没有麻药,都被你拿去给那条狗用了。”

“她咬着纱布,把腿锯断了,一声没出。”

“然后你说帐篷不够,让她出去,她就爬出去了。”

陆野站起来,低头往下看他。

“失血过多。”

“裴景川,是你亲手把她送走的。”

“噗!”

一口血从裴景川喉咙里冲出来,砸在碎石上。

那张纸从他掌心滑落,贴在地面上。

他整个人往后坐倒,膝盖撞在石堆边缘,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抖。

我掀起眼皮,盯着画面里他的背影。

床头柜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林知夏又凑上来了。

她捧住裴景川的手臂,声音软。

“景川哥,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我……”

裴景川甩手。

林知夏摔在碎石堆上,掌心划出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她捂着手哭。

裴景川没看她一眼。

“滚。”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陌生的冷。

“别让我再看见你,也别让我看见那条狗。”

林知夏哭着走了,那条金毛还倒在原处没动。

陆野没走,往旁边站了站,点了根烟。

视频就在这里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窗外天色很亮,楼下有车经过,引擎声传进来,消散在走廊里。

护士进来送了一份康复计划表,放在床头,出去了。

我掀开来看了一眼。

截肢后的假肢适配周期,物理治疗的频次,国际转诊的后续方案。

陆野安排得细。

我把表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病房的门缝里透进来一条光,斜着切过地板,一直切到床腿处。

听说裴景川开始出现幻觉。

他会在废墟的照片里盯着某一处角落,说他看见我了。

他把我那件血衣装进密封袋,每晚压在枕头底下。

不吃***就醒着,一整夜盯着天花板。

队里有人来劝,他把人轰走了。

林知夏来过一次,他锁上了门。

那条金毛送去了收容所,林知夏追着哭了一条街,他没回头。

我把这些听进去,放下,没什么感觉。

裴景川,你现在尝到的,只是个开头。

Dr.Shen这个名字已经挂进了医院系统。

签证,执照,背调,每一张文件都干净。

陆野说,两个月后,我可以开始上班。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野发来的消息。

他今天去找了民政局。

我回了一个问号。

说要撤销死亡证明,要重新找人。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床上。

窗外那辆车的引擎声远了,彻底听不见了。

病房里只剩仪器的低鸣,细而稳。

我伸手,把康复计划表从枕头下取出来,摊在膝盖上,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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