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姚岚让我们两两一组，一个人扮演行动不便的老人，一个人做辅助。轮到我时，和我搭档的是刚才说话的女人。她体型比我壮实些，坐在护理床边，故意把身体往后靠。
“来吧，有经验的。”
我没理她那句话，先去锁轮椅刹车，再把脚踏板翻开。做这些动作时，我手上很熟，外婆以前左半边身体没力气，坐轮椅总要先看脚有没有踩稳。
姚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扶住搭档的胳膊，准备把她带起来。
“停。”
姚岚的声音不大，我却像被人从背后拉住。
她走过来，先看了一眼我的站位。
“你站得太近，腰是弯着的。她要是突然往下滑，你先伤的是腰，接着她也会跟着摔。”
我松开手。
“我以前都这么扶。”
“以前没人受伤，不等于动作对。”
姚岚把轮椅往旁边挪了半寸，示意我重新站。
“膝盖顶住她的膝盖，重心放低。先告诉她要做什么，再让她自己发力。你不能一个人把人拎起来，照护不是搬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按她说的重新来一遍，手忙脚乱，轮椅扶手还碰到了搭档的小腿。
那个女人吸了口气，没说重话，只是把腿往里收了收。
姚岚又叫停。
“先道歉，再调整。”
我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第二遍做完，姚岚没说好，也没说差，只在我的表上记了两笔。
“课后把风险点抄下来。”
我点头。
中途休息时，几个人围在饮水机旁说话。
“她不是说照顾过老人吗？”
“会照顾跟会专业照护差远了。”
“年纪这么小，估计家里老人难伺候。”
我把水杯拧紧，拿着笔记本回座位。
笔记本第一页，我写了四行字。
转移前锁轮椅。
先说动作。
不拽手臂。
腰不能硬顶。
写完以后，我盯着那四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外婆那时候体重不轻，我扶她起身总是咬着牙，觉得自己撑住了就行。她有一次坐到一半突然往下滑，我手臂拉得发抖，最后两个人一起坐在地上。外婆没怪我，只拍着地板说：“歇会儿，地上凉。”
我那时以为是自己力气小。
姚岚说，很多照护里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都发生在“觉得自己会”的时候。
下午回家，我手里拎着培训资料，刚进门就看见罗春禾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抬头看我，笑了笑。
“第一天怎么样？”
“被老师叫停两次。”
“这么严啊？”
“嗯。”
许曼青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立刻把盘子放下。
“严点好，闻枝以前照顾外婆太辛苦了，有老师教，往后就轻松了。”
她说着，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
“我还在群里发了你上课的照片。大家都说你很厉害，这么快就愿意开始新生活。”
我看过去。
照片是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写笔记的样子，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有点白。她配的文字很长，说我这些年一直困在照顾外婆的日子里，说我来到许家后终于愿意重新学习，说家里会一直陪我走出来。
群里已经有十几条回复。
“春禾真有福气，两个女儿都懂事。”
“曼青这姐姐当得真好。”
“闻枝看着就老实，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把手机看完，递还给她。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中午路过社区站，正好看见你进去。我觉得很有纪念意义，就拍了。”
“**吧。”
许曼青脸上的笑淡了些。
“为什么？我发在家族群，又没发别处。”
“我去上课，不是给人看的。”
罗春禾赶紧打圆场：“曼青也是替你高兴。闻枝，你别总把人往坏处想。”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停。
“我没往坏处想。”
“那你怎么一回来就让她删照片？”
“因为那是我的课。”
罗春禾抿住嘴，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许曼青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低下来。
“好，我删。”
她转身进厨房，脚步放得很轻，背影看着有些委屈。
许奶奶在阳台晒太阳，听见我们说话，扭头往这边看。
“枝枝，今天学什么了？”
“怎么扶人起床。”
“学会没？”
“没全学会。”
“那就明天接着学。”
她说完，拿起旁边的扇子扇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