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车子停在茶室门口,他甚至不敢把身子坐得太实,生怕弄脏了人家真皮的座椅。
“岁岁,外公这个样子……会不会给你丢人?”他小声问我,眼神里满是忐忑。
我握住他粗糙的手,心里又酸又痛。
“不会。外公,您挺直腰板,您是最好的茶农。”
茶室里清雅幽静,陈设名贵。
外公看见那些他只在画报上见过的紫砂壶和建盏,局促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中式素衫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就是晚晴的哥哥,陈望洲。也是昨晚被陆时宴惹怒的那位贵客。
他没有看外公的衣服和鞋,视线径直落在了外公用布包了好几层带来的茶样上。
“老先生,请上座。”陈望洲亲自迎上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主位。
“能做出这种茶的人,值得被认真请教。”
外公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坐。
“使不得,使不得,我一个乡下老头子……”
陈望洲笑了笑,亲自泡了一壶茶,推到外公面前。
“老先生,我们不聊别的,只聊茶。”
一说到茶,外公像是被解开了某种封印。
从茶树的年份,到采摘的时辰,从杀青的火候,再到揉捻的力道。
他原本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神采,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陆家别墅里畏畏缩缩的老人,而是一位对自己领域了如指掌的大师。
陈望洲听得极其认真,甚至拿出本子和笔,不时地记录着。
我坐在旁边,看着外公被前所未有地尊重着,眼眶一点点发热。
原来不是外公不体面。
是陆时宴,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
一壶茶喝完,陈望洲放下茶杯,神情郑重。
“老先生,您的茶,我想跟您长期合作。”他递上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价格您放心,只会在晚晴给的基础上,更高。”
他还补充道:“过几天,我想亲自去您说的茶山看看,亲眼看看那几棵古树。”
外公彻底懵了,他看着那份合同,手都在抖。
“我……我哪配得上……”
“您配得上。”我打断他,第一次主动替他做主。
我接过陈望洲递来的合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陈望洲温和的视线,替外公谈了第一个条件。
“陈先生,我们希望,所有以我外公茶叶为原料**的产品,包装上都必须注明茶叶的原产地,和我外公的名字。”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片好茶,来自哪里,出自谁手。
我要让陆时宴看看,他弃如敝履的“垃圾”,在别人眼里,是何等的珍宝。
陈望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的欣赏更浓。
“当然。”他爽快地答应,“这是周老先生应得的荣誉。”
我替外公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
外公看着那几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