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六月初,季南嘉约我去看一个小型毕业作品展。
地点在南城美院旧校区。
她说不是秦淮的展,是她以前带过的一个学妹参加联展,想让我一起去看看。
我本来想拒绝。
她补了一句:“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有些过去我该带你走一遍,而不是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见。”
我答应了。
旧校区树很多,梧桐叶把路遮得很阴。午后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水泥路上,一块一块,像没拼完的拼图。
季南嘉走在我旁边,脚步比平时慢。
“我大学时经常从这条路跑去打印店。每次都快迟到,抱着一卷图纸,像抱着逃命路线。”
我问:“你那时候也这么凶?”
她侧头看我:“我哪里凶?”
“第一次见你,哭着问我是不是觉得你笨,语气像要收我保护费。”
她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很笨。家里条件一般,别人用的材料、软件、设备,我都要省着来。有一次作业被老师骂,说我的东西像临时拼的。我从教室出来,坐在楼梯间哭,正好遇见你。”
“我那包纸挺贵,怎么没算进人情账?”
她抬手轻轻打了我一下。
“你那包纸我后来还你了。”
“什么时候?”
“第二次见面。我塞你桌上那包湿巾。”
我想了想,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我一直以为是哪个同事放错了。
展厅在一栋旧教学楼里,白墙有些斑驳,但作品布置得很用心。季南嘉带的学妹叫唐茉,短头发,见到她眼睛一亮,扑过来抱她。
“嘉姐,你真来了!”
季南嘉被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扶住她:“慢点,作品比人稳重点。”
唐茉看见我,立刻眨眼:“**?”
季南嘉脸色一僵,转头看我。
我还没开口,她先说:“叫沈哥。”
唐茉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沈哥好。”
我点头:“你好。”
季南嘉没有用玩笑糊弄过去,也没有借这个称呼试探我。
她把边界放在明面上,反而让我舒服。
我们看了唐茉的作品。
是一个关于旧物改造的小装置,很多废弃木窗、旧布料和手写信被重新组合成一条可穿行的窄廊。走进去时,布料轻轻擦过手臂,像被许多过去挽留。
季南嘉站在窄廊尽头,看了很久。
唐茉在旁边小声说:“这个灵感还是嘉姐给我的。她说旧东西不是不能留,是得知道放在哪里。”
我看向季南嘉。
她垂着眼,没说话。
离开展厅时,唐茉追出来,递给她一个小信封。
“嘉姐,这个给你。以前你借我的那套马克笔,我一直没还钱。现在还你,虽然晚了点。”
季南嘉愣住:“不用,那时候说了送你。”
“我知道你说送我。”唐茉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但我不想以后每次见你,都觉得自己欠着。我想干干净净地喜欢你。”
这句话落下,季南嘉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唐茉跑回展厅后,她站在树下,很久没动。
我问:“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信封,声音发涩:“一个小姑娘都比我明白。”
我没有安慰。
她把信封收进包里。
“沈度,我以前总把别人欠我的、我欠别人的,全搅成一锅粥。谁舀一勺,我都觉得烫手。”
她抬头看我。
“可关系要干净,真的不能怕算清。”
我说:“算清不等于冷漠。”
“嗯。”
她看着教学楼墙上爬着的藤蔓。
“我以前怕算清了,就没人爱我。”
我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很小,却比她所有道歉都深。
我忽然看见她大学时那个蹲在楼梯间的影子。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抱着图纸,怕自己不够好,怕被丢下,所以谁递来一点帮助,她都攥得很紧。紧到后来分不清恩情和牵制,分不清善良和讨好。
我说:“季南嘉。”
她看我。
“你不用对每个递过纸的人都以身相许。”
她愣了两秒,笑得弯下腰。
笑完,她眼里还有水光。
“沈度,你安慰人真缺德。”
“有效就行。”
她慢慢直起身,朝我伸出手。
不是抓,也不是拽。
只是摊开掌心,等我自己决定。
我看着那只手。
阳光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反了一点很淡的光。
我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