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午一点,家里的餐桌摆得像过年。
我爸沈启明穿了件深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坐在沙发上擦眼镜。他平时最烦正式场合,今天却连皮鞋都擦亮了。
我妈梁秋禾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锅里炖着莲藕排骨汤,香味把整间屋子熏得很暖。
桌上放着六套餐具。
我看了一眼,多出来的两套是给季南嘉和周雁准备的。
我妈端着汤出来,见我站在门口,手停了一下。
她把汤放到桌上,笑了笑:“先洗手。”
我换了鞋,走过去帮她拿碗。
她没让我碰。
“烫。”
我爸坐在沙发上,眼镜擦了半天也没戴回去。
“南嘉真飞云州了?”
我说:“还没飞,晚上八点四十。”
他冷笑一声:“挺会挑日子。”
我妈看他一眼。
我爸把眼镜戴上,嘴上收了点:“我就说一句。”
“你一句比别人十句难听。”我妈低声道。
我拉开椅子坐下:“爸,你想说就说。”
他看着我,脸上的火气没完全压住:“我不是针对她。我是看不得你老这样。你从小就不爱争,别人要什么你让什么,小时候你堂哥抢你模型,你说他喜欢就给他。长大谈个恋爱,也把自己谈成候补了。”
这话扎得很准。
我夹了一块藕,没吃。
我妈把汤碗推到我面前:“先喝汤。”
我爸还想说,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季南嘉。
屋里一下安静。
我看着那个名字跳了几下,接了。
季南嘉声音有点哑:“你回家了吗?”
“嗯。”
“叔叔阿姨在吗?”
我看了我爸妈一眼:“在。”
她沉默两秒:“你开免提吧,我跟他们道个歉。”
我没开。
“不用了。”
她呼吸乱了一下:“沈度,你别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我只是晚一天,不是逃婚。”
我爸听见“逃婚”两个字,眉毛立刻竖起来。
我妈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
五月底的风带着一点潮气,楼下小孩骑滑板车,轮子磨过地砖,声音刺耳又真实。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回家拿行李。”
“戒指呢?”
她没说话。
我说:“还在包里?”
“沈度。”
“你别叫我名字来跳过问题。”
她像被噎住,半天才说:“我戴着不方便解释。”
“你要给谁解释?”
她声音轻下来:“秦淮那边有一群熟人。他们都知道我和他以前……”
她停住。
我替她接上:“以前差点在一起。”
季南嘉急了:“没有差点!我们只是被他们起哄过。”
“那你怕什么?”
这次她没答。
我靠着阳台栏杆,看见对面楼有人晾了一件红裙子,风一吹,裙摆鼓起来,像一面没立住的小旗。
季南嘉低声说:“我不想在他最难堪的时候,让他觉得我是在炫耀。”
我笑了一声。
“所以今天我最难堪,就没关系?”
她呼吸一滞。
我说:“南嘉,你对他的体面,比对我的心情讲究多了。”
电话那边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看着自己手上的户口本压痕,早上攥太紧,掌心有一道浅红的线。
“我相信过很多次。”
我说完,玻璃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我妈站在门后,用口型说,汤凉了。
我点了下头。
季南嘉还在等我。
她说:“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现在不去了,你就满意了吗?”
这句话出来,我反而不生气了。
以前她也这样,先做选择,等我疼了,再把疼变成一道题丢给我,好像只要我说不出标准答案,她就还是无辜的。
我说:“你不用为了让我满意做事。”
她愣住。
我接着说:“你想去就去。只是我也会按自己的想法活。”
电话挂断前,她急急问:“沈度,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餐厅里那六套餐具。
我妈已经把给季南嘉的那碗汤端回厨房,动作很轻,像怕碗碰出声。
“意思是,我不等你吃这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