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亚回来后,拧开一瓶矿泉水,喝完的空瓶子想塞进鞋盒里。发现鞋盒里面有东西,就倒出来全摊在地上。
她翻了翻照片,没什么反应。
翻到那张全家福时,手停住了。
然后她拿起旁边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是儿子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上面有一行字,是我死前三个月,用铅笔轻轻写在边缘的——
“我快撑不住了。”
我死前八十三天写的。那天我刚看完肾内科,医生说必须住院做肾穿刺,我问能不能再拖三个月。医生沉默,然后说希望你不要后悔。晚上儿子睡后,我坐在走廊长椅,拿着他的死亡证明(那时只是一张没填日期的空表),在边缘很轻很轻地写下那行字。
怕他看见。
怕自己忘记。
那张复印件夹在病历里,后来护士整理遗物时一并交给了家属。
我妈跪在地上读那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她忽然嚎啕大哭。
“妞妞啊,妈妈对不起你啊——”
这是我离开世界后第一次听她叫我妞妞。
好多年好多年,没听见过。
她哭得躺倒地上,我弟和我弟媳赶紧去扶她,她也起不来。我弟媳趁机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扔出老远。
“都死了还说什么对不起,早干嘛去了。”
我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爸从厨房出来,也是满脸泪。他把我妈扶到沙发上,又从地上捡起那张全家福,擦了擦灰尘,放进电视机旁的相框里。
原本相框里放的是我弟儿子的百天照。
他换成我三岁那张全家福。
做完这件事,他拿出手机给我发微信。头像是我和儿子的合照,两年没更新了。他发了条很长的语音。
“玲玲,爸爸错了。小宇的病,爸爸没帮上忙,爸爸糊涂。你在那边别怪爸爸,爸爸……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俩。”
他没发出去。因为我账号注销了。
他又打字。打了很长一段,发现还是发不出去。
然后他哭了。对着一部永远不会有回复的手机,像个走丢的孩子在找人。
那晚我飘在客厅里看着他们。
我妈没吃饭。我爸也没吃。我弟说请他们去饭店,我妈没吭声。我爸说吃点吧,然后去厨房,端出来一碗小米粥。
“玲玲小时候爱喝小米粥。”他说,“她生病了喝一碗粥就好了。”
我妈又掉眼泪。
吃完粥,快十二点了。一家人坐在客厅,谁都没离开。我妈忽然站起来去小屋翻东西,翻了好一阵,翻出来一瓶指甲油。半透明粉色的那瓶。
我上初中那年买的。三块钱一小瓶,宝贝得不行,周末才涂。涂完对着光看手指,觉得漂亮极了。
我妈把指甲油攥在手心,坐回沙发,喃喃说:“妞妞长成大姑娘了。”
我飘出窗户。
不想再继续看下去。
离开世界这么久,这是第一回,我主动选择不回家。
我在城市上空飘荡,漫无目的。
医院方向有片云,我飘过去时路过了那个地下室出租屋。房东正把里面的东西打包往外搬,搬给收废品的大爷。我的衣物,儿子的轮椅,没拆封的纸尿裤,全放在门口。路过的人翻翻看看,拿走了轮椅。一个小绘本,儿子走之前还翻过的,被扔进废纸堆里。
纸飞机也在废纸堆里。
我飘下来,想在纸飞机飞向废品车前再看一眼。但纸飞机被风卷起来,飞到马路对面,落地时被一辆公交车碾过。成了纸屑。
我飘回医院,从ICU飘到血液科,再飘到儿科住院部。又回到儿子住过的病房。新住进来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也是白血病。她的妈妈坐在陪护椅上,表情和我当年一模一样。小女孩醒来叫妈妈,她赶紧俯身过去,握住那只插着输液针的小手。
我看见她打开手机,翻到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爷爷奶奶抱着小女孩在病房楼下的花园里,阳光很好,每个人都在笑。
我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只是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小声说:“宝宝不怕,妈妈在。”
那一秒,我忽然想起来,“儿子别怕,妈在”那张字条是确诊第二天写的。那天我交完住院押金,回病房时儿子刚做完骨穿。针从骨髓腔***,棉球按不住血,病号服后背洇红一小片。他趴在床上,冲我伸手喊“妈妈抱”。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