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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镯子,成了我嫁进王府两个月来,抓到的第一条真正的线索。
我不敢声张,只能一点一点,暗地里摸。
我先是借着“前几日言语冲撞、特来赔个不是”的由头,亲自挑了一匣上好的胭脂水粉,送去柳依依的院里。
她得了便宜,果然眉开眼笑,言语间便松快了许多。
我陪着她说了半日的闲话,旁敲侧击,才套出来——
那对镯子,是三日前,府里管库房的周嬷嬷,亲手送到她院里的。说是王爷的赏。
周嬷嬷。我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又费了好大的力气,使了银子,买通了周嬷嬷身边一个不大得脸的小丫头。
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我才一点一点,拼出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事实。
那一批被当作“王爷恩赏”、分给府里各院得宠之人的金银首饰,根本就不在镇北王府的账上。
它们是有人从府外悄悄送进来的,经由周嬷嬷的手,私下分发下去。
账册上一笔都没有记。
而把这批东西送进府里来的人,那小丫头说,是兵部的一位崔主事。
崔主事。
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我都没觉出疼。
因为三年前,正是这位崔主事,亲手经办了我父亲那桩军粮案的全部卷宗。
劫粮的账、对不上的数、定罪的文书,桩桩件件,都从他手里过。
我一时间,竟有些站不稳。
原来谢迟,未必是这桩案子的主谋。
可这王府里送进来的赃物,这经手旧案的崔主事,这桩我嫁进来的亲事——
它们竟全都缠绕在一处,盘成了一张我一时还看不清边界的网。
我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我从前认定的那个“仇人”,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把这两个月暗中查到的所有东西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地,誊写在一张纸上,想理清这中间的脉络。
刚写完,正要凑到烛火上烧掉,房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是谢迟。
他大约是从外头喝了酒回来,身上裹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没有半分醉态。
他一进门,目光便扫向了我桌上那张纸。
我反应极快,飞快地用宽大的袖子,把那张纸连同砚台一起盖住。
“这么晚了,”他声音冷冷的,一步步朝我走来,“不睡,写什么呢?”
“回王爷,在核账。”我把那张纸不动声色地、连着账册一起压到了臂弯底下,神色如常,
“年关将近,府里上上下下的用度都要盘点清楚,妾身怕耽误了。”
他在我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伸手来掀我的袖子。
然后他忽然嗤笑了一声:“沈知微,你可真沉得住气。”
我没接话,只垂着眼。
“我把柳依依放在你隔壁,让她夜夜吵你,你不恼。”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我的桌案上,把我和那张纸一起,圈在他和桌子之间,
“我两个月不进你的门,你不问,不闹,连一句酸话都没有。”
他离得很近,那股酒气扑在我脸上。
“换了别的女人,”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会儿早该哭着、闹着、跪着来求我了。你倒好。两个月,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王爷若是想看妾身哭闹,”我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那妾身现在哭给王爷看,也使得。”
他一怔。
“可妾身若哭了,闹了,王爷便会真心待妾身么?”我替他答了,声音很平静,
“不会的。王爷娶妾身进门,本就不是为了与妾身好好过日子。妾身心里清楚得很。既如此,何苦平白讨人嫌、惹人厌。”
谢迟撑在桌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他脸上那点戏谑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大约从没遇到过我这样的女人——他想方设法地想看我难堪、看我失态、看我露出破绽,我却偏偏,一寸都不肯给他。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重新变得冷硬,“那张休书,你还留着没有?”
“留着。”我说,“妾身收得好好的,一日都不曾离身。”
“好。好得很。”他像是被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又俯下身,几乎贴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沈知微,你给我记清楚了。这王府里,你什么都不是。你父亲的案子一了结,你就立刻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
“在那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安分守己,别让我看见你耍什么花样,更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否则——”
他没说下去,可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冷。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我除了那股酒气,还闻到了他身上,藏在衣料底下的、另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
是伤药的味道。
一种治外伤、尤其是治旧伤反复的伤药,气味很特别,我在父亲身上闻过。
我心里猛地一动,面上却只是顺从地垂下眼:“是。妾身记住了,谢王爷提点。”
他盯着我看了最后一眼,似乎想从我这副温顺里再挑出点什么,终究没能。
他直起身,转身大步往外走。
我盯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走路的姿势挺拔,可我分明看出来,他的右肩,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落臂的时候,微微护着。
那股伤药味,那僵着的右肩——我忽然想起了一桩,被我尘封了三年的旧事。
三年前,父亲出事前不久,曾托人捎回家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信里随口提了一句:
押运军粮途中,曾遭一伙不明身份的匪徒袭击,幸得随行的镇北王世子拼死相护,军粮才没全丢。
那世子为护粮,肩上中了一箭,伤得不轻。
那时的谢迟,还只是镇北王世子。
我握着账册的手,慢慢凉了下去。
一个曾经为了护住那批军粮、不惜替我父亲挡箭中伤的人——怎么会,转头就成了构陷我父亲“贪墨军粮”的主谋?
这中间,缺了一大块东西。
我越查,越觉得这桩三年前就盖棺定论的“铁案”底下,藏着我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真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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