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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歌姬唤作柳依依,是谢迟前些日子从教坊司里赎出来的。
她生得娇娇软软,一双眼睛会勾人,一开口便是**三分哭腔的软调子,听着就叫人心里发酥。
我承认,她是谢迟会喜欢的那一类。
“王妃娘娘安好。”她进了门,懒懒地行了个不太规矩的礼,“妾身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些天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搁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她:“讲。”
“王爷昨儿夜里同妾身说了好些体己话。”她拿帕子虚虚掩着唇,笑得意味深长,
“王爷说,娘娘进门都快两个月了,连他的手都没碰过一回。妾身斗胆问一句——娘娘这正妃的位子,坐得,可还安稳?”
我看着她,心里几乎要笑出来。
这话术拙劣得很。
无非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慌乱、嫉妒、失态,好回去添油加醋,报给谢迟听个热闹。
我重新提起笔,在账册上不紧不慢地落了一个数,头也没抬:“安稳得很。柳姑娘若没别的事,便回去吧。”
她显然没料到我这般油盐不进,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又咬着下唇道:
“娘娘当真一点都不在意?王爷待妾身,可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前儿还赏了妾身一对赤金的镯子呢,说……说妾身比那些个端着架子的高门贵女,更知冷知热。”
她说着,故意把一只手腕往我眼前一递,那对镯子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金光,是真正的好东西。
我握笔的手,顿住了。
不是因为羡慕,也不是因为吃味。
是因为那对镯子上錾的缠枝莲纹——我认得。
那是我母亲的陪嫁。
我母亲虽是妾室,娘家却也曾有过几分薄产,这对镯子是她出嫁时压箱底的物件,戴了大半辈子,连睡觉都舍不得摘。
前年沈家出事,官府上门抄检,把这对镯子,连同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以“赃物”的名义,尽数抄没了。
我母亲为这对镯子,哭了整整三天。
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铮”地一下,绷得更紧了。
我母亲的陪嫁,被官府抄没的赃物,怎么会,好端端地,落到一个王府歌姬的手腕上?
这中间,隔着抄家的官府,隔着收缴赃物的库房,隔着不知道多少道手。
它怎么会,又流回了京城,流进了镇北王府?
我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淡淡地夸了一句:
“这镯子是真好看。柳姑娘戴着,正相配。”
柳依依见我连这都不肯接茬,气得脸都白了,一跺脚,撂下一句“娘娘好大的气性”,扶着丫鬟拂袖走了。
我盯着她那对镯子消失在门外,慢慢地,把手里的笔攥紧了。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对镯子的来路,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谢迟从当年抄没我家的那批赃物里,亲自挑出来的。
若是这样,那他就和我父亲的案子,脱不了干系——他很可能,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另一种,是别人借着他的手、他的王府,把这东西送了进来,赏了出去。
无论是哪一种,这对镯子,都是三年前那桩旧案,伸进我眼前的第一根线头。
我一定要顺着它,把底下那张网,整个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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