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照进了房间里。
我洗了把脸,背上小布包,走出酒店大门,站在街边四处看了看。
街对面的奶茶店排着队,旁边是一家汉堡店,门口那个炸鸡的香味隔着马路都飘了过来。
我想起安阳那时候生病,医生交代了好多忌口的东西。
他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喝冰的,甜的也要少碰,
每次路过奶茶店他都要站在外面看上半天,然后仰头看我:
“妈妈,等我好了我能喝吗?”
我点头,可到最后,安阳也没能喝上。
想到这里,我穿过马路,走进奶茶店里,给自己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又去隔壁买了一个汉堡。
在庙里清汤寡水地过了四十年,这些东西忽然进嘴,味道重的我皱了皱眉。
可吃着吃着,又觉得好吃了。
我一口一口吃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里的碎屑。
不远处有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那种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小纸伞和彩色糖果。
安阳以前最喜欢吃这种,每次路过都赖着不走。
我又排进去,等了十几分钟买了两个。
我站在路边,手里拖着那两个小蛋糕,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吃,一抬头就看见了沈明川。
他站在马路对看着我,沉默了片刻随后才拖着步子缓缓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妙卿,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
他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蛋糕,语气平静:
“你给我道歉没用,我原谅了你也没用。”
“你最该道歉的是安阳,而不是我。”
“你应该去跟安阳说。”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我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我知道,我知道我该跟安阳道歉,但……”
“但安阳已经不在了。”
“妙卿,我是真的想补偿你,你不是想去看极光吗?我们现在就去,我马上就订票。”
说着,他伸手去拿口袋里的手机。
我看着他这幅模样,忽然冷笑了一声。
看极光?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我在手机里看到有人晒冰岛的照片,指着照片跟沈明川说:
“那儿好漂亮,咱们什么时候也去看看?”
他答应了下来,说等工作稳定了就去,后来工作稳定了,他又说等安阳出生,等安阳出生后,他又说等忙完这阵子,再后来,他就忙到了谢美华那里去了。
我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腿脚走不动了,现在他倒想起来饿了。
我摇了摇头:
“不去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拒绝:
“那你说,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
“沈明川,你补偿我,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愧疚?”
“你觉得这样对我好一点,自己心里就能好受一些,对吗?”
他嘴唇动了动,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又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沈明川,我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现在给我多少钱,不管你对我多好,安阳就是被你和谢美华害死的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安阳八岁就没命了,剩下的日子,你就背着这件事活着吧,挺好的。”
他站在那儿,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得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