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离开京城前,我去了一趟姜家家庙。
衣冠冢还在。
母亲不许人动,说要等我自己处置。
我打开楠木箱,把里面的旧衣、珠串、拨浪鼓,一样样拿出来。
母亲站在旁边,哭得几乎站不住。
“照微,娘错了。”
我把那块灵牌放进火盆。
火苗很快舔上“姜氏照微之灵”几个字。
母亲扑过来想拦,被钟嬷嬷扶住。
“姑娘还活着,夫人。”
钟嬷嬷只说了这一句。
母亲整个人僵住。
灵牌烧到一半时,父亲和姜令仪也来了。
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把亡籍的废纸也扔进火里。
纸卷起来,黑边一点点吞掉那些字。
姜令仪红着眼叫我:
“姐。”
我没回头。
母亲哭着喊:“照微,娘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我拿起那半块姜府腰牌。
当年我靠它撑到回京。
也靠它知道,这座门不是认得牌子就能进去。
我把腰牌放进火里。
火光一跳,烧得噼啪作响。
“姜照微死过一次。”
屋里没人敢说话。
我看着那块灵牌彻底塌成灰。
“不是死在山匪手里。”
“是死在回府那日。”
后来,我去了北岭。
阿葵婆见我带着几车药材来,站在医棚门口骂了我半天。
骂我走得慢,骂我信写得短,骂我京城人就是麻烦,回个家还能回成这样。
骂完,她扔给我一件厚衣。
“穿上,别冻死在我门口。”
我接过来,笑了一下。
北岭的风比京城冷。
可这里的冷,只落在身上。
我用拿回来的铺子银钱,在医棚旁边开了一间小药铺。
牌匾是韩顺路过时替我挂的。
他问我取什么名。
我想了很久,写下三个字。
归生堂。
阿葵婆嫌酸,嘴上骂了两句,还是让人挂上去。
开张那日,医棚来了不少人。
断腿的老兵、赶路的商妇,还有被山匪救回来的孩子,都挤在门口看牌匾。
他们叫我姜姑娘。
没人叫我死人。
夜里收铺时,我坐在门槛上,看北岭的雪落下来。
钟嬷嬷从屋里出来,把手炉塞给我。
“姑娘,冷。”
我接过手炉。
远处有人牵马过桥,铃声很轻。
我又想起听棠院那棵海棠。
花开时,母亲曾站在树下朝我招手。
后来,它被砍成木料,垫在姜令仪及笄台下。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不必再扶回原处。
第二日清晨,我打开药铺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脸冻得发红,手里抱着半只破碗。
她怯生生问:
“姐姐,这里收不收没家的人?”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收。”
她眼睛亮起来。
我侧身让她进门。
“进来吧。”
“活着的人,先进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