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钟嬷嬷是在天快黑时来的。
她从后门进府,身上披着斗篷,鞋底都是泥。
丫鬟不让她进,她就在门外说:
“告诉你们夫人,林家旧人求见。”
母亲听到后,脸色变了变,还是让人带她进来。
我坐在偏厅,手边放着那块灵牌。
母亲几次想拿走,都没开口。
钟嬷嬷进来,一见我,先愣住。
然后她扶着桌角,慢慢跪下。
“姑娘还活着。”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忽然鼻尖发酸。
姜府所有人都在避着这件事。
只有她说得这么清楚。
我还活着。
母亲扶她:“嬷嬷快起来。”
钟嬷嬷没有起。
她从怀里取出一卷油纸包着的册子,放到我面前。
“老夫人临终前留过话,姑娘往后就算遭了难,林家给姑娘备的东西,旁人也一件都动不得。”
母亲脸色更白。
“嬷嬷,这时候拿这些出来做什么?”
钟嬷嬷看向她。
“夫人,姑娘人都回来了,不拿出来,等什么时候?”
我打开册子。
听棠院。
三间铺子。
京郊一处小庄。
还有我那支及笄金簪。
每一样后面都写着来源。
听棠院不是姜府拨给我的院子。
是外祖母出银修的。
院中海棠,也是林家随嫁花木。
钟嬷嬷指着其中一页。
“姑娘十五岁时,老夫人把这册子交给夫人,说等姑娘出嫁,便一并抬出去。”
我看向母亲。
母亲嘴唇动了动。
“我原是收着的。”
“后来呢?”
她不说。
父亲从外头进来,刚好听见。
“后来府里有急用,暂且挪用了一些。”
钟嬷嬷转向他。
“姜大人说的急用,是给二姑娘备小定?”
父亲脸色一沉。
“林家旧仆,也敢管姜家的事?”
钟嬷嬷不卑不亢。
“这不是姜家的事,是林家给姑**私产。”
我翻到最后,果然看见新添的几行字。
听棠院,拨予二姑娘姜令仪行礼待嫁。
三间铺子,计入姜令仪嫁妆。
及笄金簪,改作二姑娘受笄礼簪。
字迹不是母亲的,是姜府账房的。
但下面压着母亲的私印。
母亲扶着椅背,眼神躲开。
我问:“娘,你盖的?”
她眼泪掉下来。
“那时你已经不在了。令仪要及笄,谢家又看重体面。你父亲说,东西留着也是伤心,不如让令仪先用。”
“先用?”
我把册子合上。
“用完还我什么?院子被改了,海棠被砍了,簪子改了。”
母亲哭着说:“娘会补给你。”
“补一支新的簪子?”
她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宾客散去的声音。
有人在笑着告辞。
其中一道男声,我听着耳熟。
谢临川。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
谢临川正同姜令仪说话。
他穿着月白长衫,神色平静。姜令仪站在他旁边,头上那支云纹簪还没摘。
她低头笑了下。
谢临川替她挡了一下从廊下吹来的风。
动作很自然。
母亲走到我身后,低声说:
“你失踪后,谢家等了一年。”
我说:“然后呢?”
“你父亲给你办丧后,谢家来问婚约。令仪年纪也合适,两家就……”
她没说完。
我看着窗外。
谢临川察觉有人看他,抬头望过来。
隔着窗缝,他看见了我。
脸色瞬间变了。
姜令仪问他怎么了。
他低下头,没有再看。
他没有上前,只低头避开。
挺好。
我把窗关上。
钟嬷嬷忽然问:“姑娘,一年前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我转过身。
“什么信?”
钟嬷嬷看了眼母亲。
母亲的脸色已经不能看。
钟嬷嬷声音低下去。
“边地医棚送来的平安信。上头有姑**血指印,还有驿丞签押。”
我半天没出声。
“信到了?”
没人说话。
我看着母亲。
“娘,信到了?”
母亲捂住嘴,哭出了声。
而父亲站在门口,冷声道: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