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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嬷嬷是在天快黑时来的。

她从后门进府,身上披着斗篷,鞋底都是泥。

丫鬟不让她进,她就在门外说:

“告诉你们夫人,林家旧人求见。”

母亲听到后,脸色变了变,还是让人带她进来。

我坐在偏厅,手边放着那块灵牌。

母亲几次想拿走,都没开口。

钟嬷嬷进来,一见我,先愣住。

然后她扶着桌角,慢慢跪下。

“姑娘还活着。”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忽然鼻尖发酸。

姜府所有人都在避着这件事。

只有她说得这么清楚。

我还活着。

母亲扶她:“嬷嬷快起来。”

钟嬷嬷没有起。

她从怀里取出一卷油纸包着的册子,放到我面前。

“老夫人临终前留过话,姑娘往后就算遭了难,林家给姑娘备的东西,旁人也一件都动不得。”

母亲脸色更白。

“嬷嬷,这时候拿这些出来做什么?”

钟嬷嬷看向她。

“夫人,姑娘人都回来了,不拿出来,等什么时候?”

我打开册子。

听棠院。

三间铺子。

京郊一处小庄。

还有我那支及笄金簪。

每一样后面都写着来源。

听棠院不是姜府拨给我的院子。

是外祖母出银修的。

院中海棠,也是林家随嫁花木。

钟嬷嬷指着其中一页。

“姑娘十五岁时,老夫人把这册子交给夫人,说等姑娘出嫁,便一并抬出去。”

我看向母亲。

母亲嘴唇动了动。

“我原是收着的。”

“后来呢?”

她不说。

父亲从外头进来,刚好听见。

“后来府里有急用,暂且挪用了一些。”

钟嬷嬷转向他。

“姜大人说的急用,是给二姑娘备小定?”

父亲脸色一沉。

“林家旧仆,也敢管姜家的事?”

钟嬷嬷不卑不亢。

“这不是姜家的事,是林家给姑**私产。”

我翻到最后,果然看见新添的几行字。

听棠院,拨予二姑娘姜令仪行礼待嫁。

三间铺子,计入姜令仪嫁妆。

及笄金簪,改作二姑娘受笄礼簪。

字迹不是母亲的,是姜府账房的。

但下面压着母亲的私印。

母亲扶着椅背,眼神躲开。

我问:“娘,你盖的?”

她眼泪掉下来。

“那时你已经不在了。令仪要及笄,谢家又看重体面。你父亲说,东西留着也是伤心,不如让令仪先用。”

“先用?”

我把册子合上。

“用完还我什么?院子被改了,海棠被砍了,簪子改了。”

母亲哭着说:“娘会补给你。”

“补一支新的簪子?”

她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宾客散去的声音。

有人在笑着告辞。

其中一道男声,我听着耳熟。

谢临川。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

谢临川正同姜令仪说话。

他穿着月白长衫,神色平静。姜令仪站在他旁边,头上那支云纹簪还没摘。

她低头笑了下。

谢临川替她挡了一下从廊下吹来的风。

动作很自然。

母亲走到我身后,低声说:

“你失踪后,谢家等了一年。”

我说:“然后呢?”

“你父亲给你办丧后,谢家来问婚约。令仪年纪也合适,两家就……”

她没说完。

我看着窗外。

谢临川察觉有人看他,抬头望过来。

隔着窗缝,他看见了我。

脸色瞬间变了。

姜令仪问他怎么了。

他低下头,没有再看。

他没有上前,只低头避开。

挺好。

我把窗关上。

钟嬷嬷忽然问:“姑娘,一年前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我转过身。

“什么信?”

钟嬷嬷看了眼母亲。

母亲的脸色已经不能看。

钟嬷嬷声音低下去。

“边地医棚送来的平安信。上头有姑**血指印,还有驿丞签押。”

我半天没出声。

“信到了?”

没人说话。

我看着母亲。

“娘,信到了?”

母亲捂住嘴,哭出了声。

而父亲站在门口,冷声道: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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