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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后,姐姐来我房中。
她携一只朱漆木匣,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抬了一口樟木箱。
箱子启开,婚书、嫁妆单子、凤冠图样、百子被绣样,一应俱全。
“舒舒你看。”
她一件件取出铺在桌上。
“凤冠我订了城南赵家银楼的,他家的缠丝手艺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百子被我选了鸳鸯戏水的纹样,最是喜庆。”
“这是陪嫁的铺面名单和田契,共七间铺面,八十亩水田,另加城南一处小宅院,给你日后散心住。”
她一样样细说,声音轻快,眉眼含笑。
我听她讲,等她说完才开口。
“姐姐。”
“你从前总说嫁人不好,说世间男子皆薄幸,如今怎么盼着我出嫁呢?”
姐姐的手顿了一下,低头把嫁妆单子叠了又叠。
“宁承羽不一样。”
“他是个好人,值得托付。这半年我瞧得真切,他对你是真心的。”
“当真?”
我看着她。
她没抬眼看我,仍旧低着头,指尖在那鸳鸯绣纹上反复描画。
“当真。”
烛火映在她面上,她眼底亮晶晶的,像有光,又像有泪。
我看着那笑容,心里像被人拿细**了一下。
不疼,就是密密麻麻地酸。
我站起来,摸了摸她亲生帮我绣的嫁衣。
“姐姐,你换上给我看看。”
她怔住了。
“这是你的嫁衣,我怎好......”
“我想看。”
我执拗地坚持。
“胡闹。”
她摇着头笑。
“哪有姐姐穿妹妹嫁衣的道理?”
“就穿一下。”
我走过去,拉了她的手。
“你帮我试试,我想看个齐全。”
姐姐瞥了我一眼,带着宠溺和无奈。
“你呀,还挑你姐的手艺了?”
她拗不过,终是点了头。
红缎衬得她肤白如玉。
襟前金线凤凰展翅,领口米珠密密匝匝。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渐渐散开了,像是望进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姐姐,你真好看。”
她今年二十二了。
换做寻常妇人,已经子女环膝了。
可她困在了那年的桃花落。
再盛开,偏偏又是劫。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宁承羽推门而入,手里执着一纸红笺。
他抬眼的刹那,整个人定在了门边。
他望着穿着嫁衣的姐姐,目光痴然,忘了避让,就那么直直地望着。
姐姐猛地回头。
“乱了乱了。”
她慌乱不已,手忙脚乱地进了里屋换衣。
宁承羽这才猛然回神,沉思良久,才将红笺递向我。
“我着人择了几个吉日,你挑一个。”
我接过来,搁在桌上。
红笺上列了三个日子。
姐姐终于换掉了嫁衣,她出来见到红笺,眼眶微微红了。
“你们商议便是,我、我去忙。”
她的脚步声凌乱地散在廊下,很快就远了。
宁承羽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回过神。
“舒舒,你且先选选。”
话音未落,他便提步追了出去。
我没有拦。
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那株红桃开得热烈,满地青砖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好像姐姐脸上的绯红。
片刻后,院墙那头传来极轻的声音。
姐姐在哭,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
“我以为我做好了周全的准备,我以为我不难过......”
宁承羽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拥入怀里。
我阖了窗。
不再看了。
今晚就要启程,何必再想太多。
我坐到案前,铺开两张素笺,研了墨。
两张信,我写了半个时辰。
第一封给姐姐。
“姐,颜家收到皇家军贴,我已跟叔父**,此次由我前往。”
第二封给宁承羽。
“君心已移,妾意当绝。定亲玉簪一并奉还,从此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我从妆*深处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簪。
这是他定亲那日亲手绾入我发间的,玉质温润,雕着一对交颈鸳鸯。
我把玉簪放在红笺上。
戌时已到,我轻声出了门。
此去路途遥远,战场瞬息万变。
此生或难相见,也不必再见。
夜深了,姐姐却没有睡。
她在院里砍树。
一下又一下。
月光下,桃花落英缤纷,洒了她一身。
这次和七年前不一样。
她不想砍,但是不得不砍。
宁承羽站在一旁,眼眶红红。
他想拦,但是知道拦不住。
直到一炷香过去,桃树才断了口,歪着脖子倒在了地上。
她丢掉了斧头,喃喃呓语。
“终于结束了......”
宁承羽没说话,只是默默低头,握紧了拳头。
他恨。
恨这有缘无分。
恨遇对了人,却不逢时。
他抬头看看月亮。
缺一口。
终究没有**。
罢了。
认命吧。
负了一人心,就不再做负心事了。
他正要转身离去时,巡夜的刘管家突然匆忙赶来。
“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不见了。”
“她留了书信,是给您和宁公子的。”